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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童话集之自相残杀的龙牙之子

自相残杀的龙牙之子
阿基诺国王的三个儿子卡德摩斯、菲尼克斯、西里克斯和小女儿欧娜巴(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姑娘)正在他们的王国福尼
西亚的海边玩耍。他们从父母的王宫里出来,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来到一块绿色的草地上,草地的前面是一片大海,海水在
阳光下波光涟涟,柔和的波浪低声地拍打着海滩。三个男孩兴高采烈,摘了许多鲜花,将它们编织成花环,戴在妹妹欧娜巴
的脖子上。小女孩坐在草地上,躲在丛丛鲜花和蓓蕾之中,偶尔露出她那玫瑰色的小脸微笑着。卡德摩斯说,她才是花丛中
真正美丽的花呢。
这时候草地上飞来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卡德摩斯、菲尼克斯、西里克斯开始一边追,一边喊道:“ 多漂亮的一朵长
翅膀的花啊!” 欧娜巴玩了一整天,有些累了,没有跟哥哥们一起去追蝴蝶。她安静地坐在原来的地方,闭上眼睛,倾听着
大海轻声而愉快的呼唤,好像在说:“嘘,别出声,快睡觉!”过了一会儿,这个美丽的小姑娘真的睡着了,但是,她打了个
盹就又醒了,因为她听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沉重的脚步声。她从花丛中向外窥视,看见了一头雪白的公牛。
“这头牛是从哪儿来的呢?”欧娜巴和哥哥们很早就在这块草地上玩,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附近的山上,都从来没有出
现过牛,也没有过其它牲畜。
“卡德摩斯哥哥!” 欧娜巴从百合花和玫瑰花丛中吃惊地站起来大喊,“ 菲尼克斯!西里克斯!你们都在哪儿呀?快来
救我呀!快来呀,快来把这头公牛赶走吧!” 可是,她的哥哥们离她太远了,听不见她的呼喊。而且她已吓得出不了声,根
本没办法高声喊叫。她惊呆了,那惹人喜爱的小嘴张得大大的,苍白得就像花环中的百合花一样。
不过,欧娜巴如此惊恐的不是因为公牛模样的可怕,而是她觉得它来得太突然了。她仔细地端详了它一番,开始发现这
头牲畜还挺好看,尤其是它脸部的表情,显得格外温顺。大家知道,牛的呼吸一般都充满着芳香,而它的呼吸香得似乎它除
了吃玫瑰花苞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吃,或者,最多吃点鲜嫩的三叶花草。以前从没见过哪头牛有这样明亮而温柔的眼睛,有如
此洁白光滑的牛角。这头牛碎步跑来,围着小姑娘欢快地又跳又蹦。她完全忘了这头牛有多大,有多壮,反而从它表现出来
的温顺和俏皮中,觉得它就像只小绵羊,天真活泼逗人喜爱。所以,尽管她最初感到害怕,但是渐渐地开始用她白嫩的
小手去抚摸牛的前额,并从自己头上取下花环挂在牛的脖子上和白皙的角上。随后,她又拔了些草叶,放到手上给牛吃。这
头牛看上去并不很饿,但是为了跟这个小姑娘交朋友,无论她给它什么它都很愿意吃。哎呀,天那!世上真有像这头公牛一
样的牲畜吗?这样温柔、芳香、美丽和亲切,甚至还有一个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做伙伴。
这头牛看见欧娜巴不再怕它(牛很聪明,真是不可思议),就变得万分高兴起来,简直就无法按捺住喜悦,竟在草地四周
欢跃起来,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轻快地跳来跳去,好像一只小鸟毫不费劲地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它动作轻巧,
好像在天空中飞翔一般,在它踩过的草地上似乎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蹄印。它那洁白的颜色,就像被风吹来的一团白雪。有一
次它飞跑到很远的地方,把欧娜巴急坏了,她生怕再也见不到它了,于是放开童音呼喊着让它回来。
“可爱的白牛!回来吧,” 她大声喊道,“ 这里有很好的三叶草花呀!”
这头温顺的公牛听见她的呼喊后,感激不尽,那模样让人看了真是高兴。它心里充满着多少谢意和快乐啊!它蹦跳得比
任何时候都高。它跑过来,低头向欧娜巴行礼,好像它知道她是国王的女儿,要么,它懂得一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这个小
姑娘是每个人的女王。这头公牛不仅弯着脖子,而且完全跪倒在她的脚下,很理智地点了点头,又摆出了其它的邀请姿势。
欧娜巴看懂了这头牛的意思,好像它说的是这样的话:“来吧,亲爱的小姑娘,骑在我的背上玩吧!”
想到要骑牛,欧娜巴不禁吓退了几步。但是她那聪明的小脑袋立刻又想,骑在这头友好、驯良、的白牛背上飞奔,不可
能会出什么大事,而且骑着它可以很快就追上哥哥们。过一会儿,当他们看见她骑着白牛在绿草地上奔跑时,一定会感到多
么惊奇啊!到时候,大家一个个地轮流着骑,或者四个人一起爬到驯服的牛背上,在周围的田野上尽情飞奔,一边喊一边笑,
让笑声喊声传到远远的阿基诺王宫里去,那该多有意思,多么快乐啊。
“我想我得试一次看看。” 小女孩自言自语地说。真的,为什么不呢?她扫视了一下四周,只见卡德摩斯、
菲尼克斯、西里克斯为了追蝴蝶,已经跑到草地尽头了。要追上他们,最快的办法就是骑上这头白牛。所以,欧娜巴向前走
了一步,——它真是一头知识的家伙——看见小女孩不再犹豫,一副有信心的样子,就显得格外地兴奋。欧娜巴纵身一跃(这
个小公主像松鼠一样的灵巧、活跃)就坐在了美丽的白牛背上,两手抓住白玉色的牛角,生怕摔下来。
“慢点,好吧,牛儿,慢点!” 她对自己所干的事又感到有些害怕,“ 别跑得太快。”
小姑娘刚一骑上去,这头白牛便向空中一跃,然后又像羽毛那样飘落下来,欧娜巴根本感觉不到这头牛是何时着地的。
着地后,它便开始朝着一块长满鲜花的平地跑去,小姑娘的哥哥们正好在那儿,他们已经抓住了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欧娜
巴快乐得尖叫起来,菲尼克斯、西里克斯和卡德摩斯看到妹妹骑着白牛,站在那儿呆住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吓坏了呢,还是
希望自己也有同样的好运。这头天真和温顺的白牛(是否真的这样还值得怀疑)像小猫似的围着孩子们跳跃奔跑着。欧娜巴
不断地望着地上的哥哥们,一边点头,一边大笑,玫瑰色的小脸上还挂着一丝庄重的神情。当公牛转过身来要再次横跃草地
时,小姑娘一边挥手,一边大声说道:“ 再见!” 好玩似地装作马上就要远行的样子,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她的哥哥们。
卡德摩斯、菲尼克斯和西里克斯也异口同声喊道:“再见。”
可是,小姑娘在快乐的玩耍之中,心中还残留着一点害怕的感觉,所以,她投向哥哥们的最后一眼,是困惑而焦急的。
这一眼让他们觉得,他们亲爱的妹妹真的要永远离开他们了。你猜,这头雪白的公牛怎么着?他一扬蹄,就像风一般地朝海
边一直跑去,匆忙横越过沙滩之后,便腾空而起,一跃便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海水飞溅起白色的泡沫,大雨般打在
它和欧娜巴的头上,随后又跌进大海,激起了层层浪花。
这时,欧娜巴发出了一声多么恐怖的尖叫啊!三个哥哥,同样也勇敢地叫喊起来,在卡德摩斯的率领下,拼命朝海边跑
去。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他们赶到沙滩边的时候,这头奸诈的畜生已经在碧蓝而辽阔的大海中跑得很远了,只有他雪白的
脑袋和尾巴在海面上时隐时现,不幸的小姑娘骑在中间,一只小手伸向她亲爱的三个哥哥,一只手紧抓着白色的牛角。卡德
摩斯、菲尼克斯、西里克斯站在海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这悲惨的景象,眼泪哗哗直流,直到最后,大海深处的巨浪在公牛的
周围滚滚翻腾,他们再也分不清哪是白色的牛头,哪是白色的浪花了。他们再也看不见白牛,再也看不见他们美丽的小妹妹。
三个孩子把这个悲惨的消息带回了王宫,告诉了父亲。他们的父亲阿基诺国王,爱小女儿欧娜巴胜过爱他的王国和其他
的孩子,胜过爱世界上其它任何东西。所以,当卡德摩斯和他的两个弟弟哭着回来,告诉他一头白牛是怎样把他们的妹妹带
走,然后逃进了大海时,国王简直悲伤愤怒得发疯了。虽然黄昏已至,天就快要黑了,他还是命令他们立即出发去寻找她。
“你们再也不要来见我,” 他喊道,“ 除非你们把我的小欧娜巴给我带回来,以她的微笑和可爱的脾性使我快乐起来。
不然的话,你们给我统统走开!别再回到我的面前,除非你们牵着她的手来见我。”
阿基诺说这话时,眼里迸发出了愤怒的火焰,他是个很易动情的国王,看上去非常恼火,几个可怜的王子吓得连晚饭都
不敢开口要,就偷偷地溜出了王宫。在王宫的台阶上他们停下来商量了一下,决定应该先去哪儿。正当他们垂头丧气地站在
那儿商量时,王后德利菲莎急急忙忙地从后面赶来(他们告诉国王那个不幸的消息时,她碰巧不在场),说她也要去找女儿。
“噢,不行,妈妈!” 孩子们喊道,“ 天已经黑了,我们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和麻烦和呢。”
“我亲爱的孩子们,可怜的王后德利菲莎伤心地哭着说,“这正是我要跟你们去的另一个理由呀,我失去了小欧娜巴,
如果再没了你们,那我怎么活呀?”
“那么让我也去吧!” 他们的伙伴塔萨斯也跑过来加入他们的队伍。塔萨斯是附近一个船主家的孩子,他跟小公主一起
长大,是他们兄妹几个的亲密朋友,他也很爱欧娜巴,所以,他们同意和他一起去。卡德摩斯、菲尼克斯、西里克斯、塔萨
斯四人围着德利菲莎王后,帮她提起裙子,请她累的时候随时靠着他们的肩膀休息,他们就这样走下了王宫的台阶,开始了
长途跋涉。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出门竟然会持续那么久。然后,他们看见阿基诺国王来到了门口,身边站着一个举着火
把的仆人,在身后的夜色中向他们喊道:“记住,你们找不到欧娜巴就别想登上这些台阶!”
“我找不到女儿,就决不回来!” 德利菲莎王后抽泣地哭道。三个兄弟和塔萨斯也齐声答道,“ 找不到她,我们也决不
回来,决不回来,决不!”
他们信守了自己的诺言。一年又一年,阿基诺国王孤独地在美丽的王宫里守候着,再也没听到过他们返回的脚步声。他
多么希望听到王后熟悉的声音,听到儿子和他们的伙伴塔萨斯一起走进门时的欢笑,听到小女儿欧娜巴甜美动听的话语。然
而,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国王什么也没听见。最终,即使是他们真的回来了,国王也一定认不出德利菲莎的声音是怎样的;
孩子们的声音是怎样的。尽管当年孩子们在王宫里玩耍时,常常发出欢快的声音,然而所有这些熟悉的声音对他而言肯定已
经变得陌生了。现在我们把阿基诺留在王位上坐着暂且不提,还是来讲德利菲莎和四个年青伙伴的故事吧。
他们走啊,走啊,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渡过了条条大河,翻过了重重高山,有时还漂洋过海。他们不断地在这里打听,
那里询问,只要有人能告诉他们关于欧娜巴的事儿,他们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他们问到田里的庄稼人,他们就会停下手中
的农活,非常吃惊地望着他们。他们感到惊讶,为什么这个女人全身打扮成王后的样子(因为德利菲莎走得匆忙,忘了脱掉
王冠和王袍),由四个少年拥着, 在乡里四处游荡,煞有介事地来做这么一件事呢?但是,谁也不能告诉他们有关欧娜巴的
消息,谁也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骑着白牛,风驶电掣般地路过。德利菲莎和她的三个儿子,卡德摩斯、菲尼克斯、西里克
斯还有他们的好伙伴塔萨斯,就这样沿着小道大路、穿过无路的荒野漫游的,经过了多长时间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直走到衣服烂了为止。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风尘仆仆,如果不是过河时溪水将他们鞋上的灰尘冲洗干净
的话,他们的鞋上肯定沾满了各个国家的灰尘。他们走了一年以后,德利菲莎扔掉了她的王冠,因为她的前额被它擦伤了。
“它只能让我很头疼”,可怜的王后说,“它治不了我的心病。”
很快,三个王子的长袍也扯碎了,磨破了,于是他们换上了非常普通的百姓衣服。渐渐地,他们成了浪迹天涯,无家可
归的人,人们都把他们看成一个吉卜赛家庭,而不是一个王后、三个王子和一个贵族青年。谁知道他们曾经以王宫为家,拥有
成群的仆人听候吩咐呢?随着岁月流逝,四个孩子都长成了高大的青年,脸晒得黑黝黝的。他们每人身上佩带一把宝剑,以
防备路上遇到危险。当他们住在好客的农家时,如果主人需要人帮忙收割,他们就会主动去帮助,德利菲莎王后(她在王宫
里只会用金线来镶丝边)普跟在后面打捆。如果主人付给他们钱,他们就摇头谢绝,只请求他们提供点欧娜巴的消息。
老农们总是这样回答他们:“ 我的牧场里公牛倒是不少,但还从没有听说过有他们说的这头牛,颜色雪白,上面还骑着
个小公主。哈,哈!请原谅,我的好老乡,在周围一带从没有人见到过你们说的这种事。”
最后,当人们还是这样回答时,菲尼克斯忍不住对这漫无目标的寻找感到了厌倦。有一天,当他们恰好路过一座舒适而
宁静的乡村时,他便独自坐到一块青苔上不打算走了。
“我再也不想走了,” 菲尼克斯说,“ 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在愚蠢地浪费生命。你看,我们总是这样走来走去,不到天
黑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的妹妹丢了,再也找不到了。她可能在大海里夭折了,或许被那头白牛随便带到哪个岸上去
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我们再次相聚,我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什么爱了,甚至相互之间都可能认不出来了。而父亲又
不允许我们回去,我干脆在这里搭个茅棚子,住在这里算了。”
“唉,儿子菲尼克斯,” 德利菲莎伤心地说道,“ 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做吧。至于我,我仍然要去
寻找我可怜的女儿。”
“我们三个坚决跟你一起走!” 卡德摩斯,西里克斯和他们忠实的朋友塔萨斯大声说道。
在出发前,他们帮助菲尼克斯盖了房子。完工时,他们盖起了一座舒适的农舍:屋顶是用树上的一根拱形的大树枝搭成
的,屋顶下有两间舒适的房间,一间用松软的苔藓堆起来做床,而另一间有一两张农家坐凳,凳子是用弯曲的树根做的,样子
显得有点怪。房子看上去很舒适,有点像个家了。德利菲莎和她的三个伙伴,想到他们还必须在世界上漫游,虽然帮菲尼克
斯盖了这样舒适的农舍,却不能像他那样在此度过余生,不禁感到有些惋惜,但是与他们告别时,菲尼克斯流下了眼泪,也
许是由于他为自己不能再陪伴他们而后悔吧。
无论如何,他在一个令人羡慕的地方定居下来了。后来,渐渐来了些别的人,他们正好也没有家,看见这个地方景色宜
人,就在菲尼克斯的住宅旁盖起了他们自己的房子。因此,没过多久,那里就成了一座城市,城市中央是庄严的大理石王宫,

王宫里住着菲尼克斯,他头戴王冠,身穿紫袍。因为那这城市的居民,发现他有王室血统,就选他做了国王。
菲尼克斯国王颁发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如果有个自称是欧娜巴的少女骑着雪白的公牛,来到这个王国,所有的老百姓都必须
极其友好和尊敬地接待她,并立刻把她带到王宫来。从这件事你可以看出,菲尼克斯时刻在受到良心的责备,因为他放弃了
寻找亲爱的妹妹的努力,当母亲和其余的伙伴们继续前进时他却坐在这里贪图享受。
每当白天疲劳的旅途一结束,德利菲莎、卡德摩斯、西里克斯和塔萨斯就会想到菲尼克斯那舒适的农舍。这些漫游的人
面对的是悲伤的前景,一天劳累刚过,第二天又得登程。有许多次,他们走到天黑也没有结束劳累的远行。这些想法一直让
他们很忧伤,而这种折磨在西里克斯身上显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明显。终于,一天早上,当他们拿起手杖要出发时,他对他
们开口说:“亲爱的妈妈,我的好哥哥卡德摩斯,还有我的好朋友塔萨斯,在我看来,我们就像在做梦一般,我们正在寻找的是一
种飘渺虚无的东西。自从白牛带走妹妹欧娜巴以来,我们过了多少的沉闷日子啊!我现在记不清她是什么样子了,也记不得
她说话是什么声调了,说实话,我甚至怀疑这个小姑娘是否还活在世上。不管过去怎样,我相信她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因
此,再去寻找她,只能虚度我们的时光,丧失我们的幸福,这不是很愚蠢吗?就算我们找到了她,如今,她也长大成人,见
了我们,跟陌生人没有两样,这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跟你们说实话,我决定在这里建座房子,我请求你们,妈妈、哥哥、
朋友,也像我这么做吧。”
“不,我不是那种人,” 德利菲莎说,可怜的王后虽然嘴硬,然而她累得连脚都抬动了,“ 不,我决不是那种人!在我
的内心深处,小欧娜巴仍然还是从前那个喜欢摘花,脸色红扑扑的小姑娘。她没有长大,也没有忘记我。不管是白天还是黑
夜,是在行进途中还是坐下来休息,她那孩子般的声音始终回响在我的耳边,她在喊:’妈妈!妈妈!’你们谁留下来我都不
管,但你们别劝我。”
“对,也不要劝我,” 卡德摩斯说,“ 只要我亲爱的妈妈还愿意走,就别再来劝我!”
忠诚的塔萨斯,也决心和他们一块走。他们留下来和西里克斯一起过了几天,也帮助他盖起了一间农舍,很像以前他们
为菲尼克斯所盖的那间一样。当他们向他告别的时候,西里克斯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他告诉母亲独自一人留在这儿,也是一场令人伤感的梦,和继
续前进没有两样。如果母亲确信他们能够找到欧娜巴,即使是现在,他也愿意和他们一起继续寻找。然而,德利菲莎还是嘱
咐他留在这里,并祝他幸福。于是,几位漫游者离开了他,启程上路了。他们的身影还未来得及消失,另外一群流浪的人便
接踵而至,他们看见了西里克斯的房子,觉得这个地方山青水秀,风水很好。当时附近有许多的地方还没被占领,这些外来
人便在那里盖起了房子。不久,一大批新的人群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很快,那个地方就成了一座城市。在城市的中央,有
一座彩色大理石造成的壮丽辉煌的王宫。王宫里面,每天中午可见以看西里克斯,身穿紫色长袍,头戴玉石王冠出现在阳台
上。老百姓发现他是国王的儿子,认为他是最适宜当国王的人,就选他做了国王。
西里克斯国王发布的第一个的政令,就是派出一支远征队,由一名庄重的使臣和一支勇敢、耐劳的青年护卫队组成,去访
问地球上的主要王国,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少女骑着白色公牛飞驰般地路过那些地区。在我看来,很明显,西里克斯是在
暗暗自责,在他还能走得动的时候,他却放弃了寻找妹妹欧娜巴的努力。
再说德利菲莎、卡德摩斯和好样的塔萨斯,想起他们我就心酸,他们虽然精疲力尽仍然坚持长途跋涉。两个年轻人为可
怜的王后作出了最大的努力,他们搀扶着她走过崎岖不平的荒地,抱着她渡过湍流不息的小河,当夜幕降临时,即使自己躺
在地上也要为她找到一个安身之所。只要听到他们问过的路人,是否见过很早以前被白牛带走的欧娜巴时,谁都会万分的悲痛。
虽然晦暗的岁月伤透了他们的心,也使小姑娘的印像在他们的记忆中模糊起来,但这三个真心诚意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放弃
过继续寻找的信念。
然而,一天早晨,可怜的塔萨斯发现他的脚踝扭伤了,他再也不可能走动了。
“ 可以肯定,再过几天,”,他悲哀地说,“我就会变成一个用拐杖走路的跛子,那只会耽误你们,也许会妨碍你们去找
亲爱的小欧娜巴,使你们的痛苦和艰辛白白浪费。我看,你们走吧,亲爱的伙伴们,别管我,我会慢慢跟上来。”
“你是一个真正的朋友,亲爱的塔萨斯,” 德利菲莎王后说着,吻了吻他的前额,“ 虽然你既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我
们失散的欧娜巴的哥哥,但是和留在我们身后的菲尼克斯和西里克斯相比,你对我和欧娜巴都更真心得多。没有你和我儿子
卡德摩斯心爱的帮助,我恐怕连今天一半的路程都走不到。好吧,安静会儿,好好休息。说实在的,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这么
想,我们是否还能在世上真的找到那心爱的女儿,我自己也拿不准了。”
可怜的王后边说边流泪,因为承认自己的希望已开始渺茫,这对母亲的内心来说是一种多么悲痛的折磨啊!从那天起,卡
德摩斯注意到她走起路来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兴致了,而这种兴致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精神支柱啊。当他扶着她往前走时,觉得
她也更重了。
上路之前,卡德摩斯仍旧帮着塔萨斯盖房子。德利菲莎因为太虚弱,帮不上多少忙,因此在一边向他们建议应该怎么建
造,怎样布置,尽量把这间茅舍盖得舒适些。可是,塔萨斯并不是整天都是在这间绿草棚里度过的。他的命运碰巧也和菲尼
克斯、西里克斯一样,也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喜出望外地看中了这个地方,然后在周围盖起了房子。几年之后,这里也成了
一个繁荣兴旺的城市。城市的中央有一座红石修成的王宫,塔萨斯坐在王位上,手执王杖,肩披紫色长袍,头戴王冠,对老
百姓办事公正 。 老百姓选他当国王并不是因为他有王室血统(他本身也没有), 而是因为他是个正直、真诚和勇敢的人,
因此他们认为他做国王当之无愧。
当塔萨斯国王处理完王国的一切事务之后,他就脱下紫袍,摘下王冠,扔下王杖,把它们统统放到一边,再吩咐他最信任
的大臣代替他秉公行事。然后,抓起那根漫游时曾经支撑过他很长时间的棍子,又上路了,他仍然抱着去发现白公牛的蹄印
或失散姑娘的踪影的希望,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在外出很久之后,他又回来了,坐在王位上累得有气无力。当时,有件
事表明塔萨斯还真心地记得欧娜巴,那就是,他命令王宫里必须时常生着一炉火,洗澡水要烧得滚热,吃的东西要随时准备
好,床上要铺好雪白的床单,免得少女万一来了需要好好恢复一下。欧娜巴从没来过,但好心肠的塔萨斯却为贫穷的来往行
人做了很多好事。他把那些本来为他童年伙伴准备的吃的、住的东西,全都给他们分享了。
再说德利菲莎和卡德摩斯仍然还在疲惫不堪的旅途中继续寻找,现在他们母子只能相依为命。王后沉沉地靠在儿子的身
上,一天最多只能走一里。她尽管她十分虚弱和疲劳,但是决不愿意放弃寻找女儿的念头。听到她用悲伤的声调向过路的行
人打听有关她那丢失的女儿的消息时,就连上了岁数的白胡子老人也要感动得落泪!
“你见过一个小姑娘,不不,我是说一个长大成年的少女,骑着白牛风驰电掣般地路过此地吗?”
“我们从没见过这种怪事。” 人们总是这样回答,而且常常把卡德摩斯拉到一旁,悄悄地对他说,“ 这个脸色阴沉和悲
哀的女人是你的母亲吗?她的精神肯定有些什么问题。你应该赶快把她带回家,好好安置一下,尽量帮她摆脱这种梦幻。”
“这不是梦啊”,卡德摩斯辩解道,“ 如果说这是梦的话,那其它所有东西都是梦了。”
一天,德利菲莎显得比往常更加虚弱,几乎将整个身子都靠在卡德摩斯的身上,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最后,他们
来到了一块荒凉的地方,她告诉儿子她需要躺下来,永久地好好地休息一下。
“我要好好地永久地休息!” 她反复地说着,柔情地望着卡德摩斯,“ 我要好好地永久地休息!你是我最亲爱的儿子!”
“只要您愿意,亲爱的妈妈,您就休息吧!” 卡德摩斯应道。德利菲莎要他坐在身边的一块草皮上,然后拉着他的手。
“我的儿子,” 她用暗淡然而无比慈爱的目光盯着他说,“我这次休息将会很长时间,真的!你不必在这里等下去了。
亲爱的卡德摩斯,你可能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必须在这里挖个坟墓,把你母亲虚弱的身子埋在里面。我的长途跋涉就要结
束了。”
卡德摩斯听后放声大哭,过了很久还不肯相信他亲爱的母亲就要离开他。德利菲莎不断地亲吻他劝他,她要让他最终理
解这里她摆脱心灵疲劳、痛苦、失望和悲伤的最好办法。自从小女儿丢失以来,这些人世间的不幸就如同沉重的包袱一直压
在她那软弱的肩上。卡德摩斯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悲伤,听着母亲讲最后的话。“最亲爱的卡德摩斯”,她说,“ 你是妈妈最真心的孩子,
忠诚地陪着妈妈走到了最后一刻。谁能像你一样从不嫌我身体虚弱!多亏你的照顾,我最体贴人的儿子,才使我的坟墓没有
挖在我们身后某个遥远的山谷、或某座山旁,不然的话,我早就死了。现在算了,你也不要再这么毫无希望地漫游了,你把
妈妈埋葬好后。就走吧。孩子,去特尔斐神庙,求求神,看下一步你该怎么办。”
“啊!妈妈,妈妈!” 卡德摩斯大声哭喊,“ 难道现在你不想再见妹妹了吗?妈妈!”
“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德利菲莎回答说,脸上露出了笑容,“ 现在我要去极乐世界了,迟早我会在那里找到我的
女儿。”
亲爱的小听众,我不想讲德利菲莎是怎样去世的,怎样埋的,以免你们伤心。但我惟一想说的是,她临死时的笑容不但
没有在她死后的脸上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明亮了。因此卡德摩斯确信她刚一踏进极乐世界,就双手拥抱住了欧娜巴。他在母
亲的坟上种了一些花草,在他今后远走他乡时,这些花草留在那里继续生长,能把整个地方打扮得漂漂亮亮。
做完最后这件令人伤心的事后,他便独自启程了。他按照母亲的遗嘱,踏上了一条通往著名的特尔斐神殿的路。一路上
无论走到哪里,他仍然向人们一一打听有没有见过欧娜巴。说真的,卡德摩斯已经习惯于问这个问题了,他时刻把它挂在嘴
边,就像谈论天气一样。有的人对他这么讲,有的人又对他那样说,他得到了各种种样的回答。剩下的一些人之中,有个水
手肯定地说,许多年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家,他听别人传说过有头白色的公牛,背上骑着一个小姑娘游过大海,她身上的花
被海水打得枯萎了,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和公牛后来怎样了。卡德摩斯看到水手狡黠地眨着眼睛,觉得有些可疑,怀疑他在
跟自己开玩笑,事实上也真是如此。卡德摩斯根本就没听到过有关欧娜巴正确的消息。
可怜的卡德摩斯发觉,有亲爱的妈妈做伴时,哪怕一路背着她往前走也没有现在一个人独自走这么累。他的心,你们知
道,此时很沉重,沉重得好像再往前走一步都不行。而他的双脚却敏捷如飞,刚劲有力,他已经习惯于走长路。他一路快步
如飞,想起了阿基诺国王和德利菲莎王后,想起了他的弟弟们和好友塔萨斯,他们不是在他身后的这个旅途点就是那个旅途
点留下了,而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他们的身影,不知不觉来到一座高山前。当地人告诉他这山叫
做帕那萨斯山。帕那萨斯山的山腰上有著名的特尔斐神殿,正是卡德摩斯要去的地方。
特尔斐被认为是世界最中心的地方。神殿就在这里,设在山腰一侧的一个山洞里。当卡德摩斯来到山侧时,发现前面不
远的地方有一座原始粗糙的茅舍。这让他想起了他帮助菲尼克斯、西里克斯和后来的塔萨斯所盖的房子。只是在后来,许多
来自遥远国度的人群汇集到这里问卜求神,才在这里建起了宽敞的大理石庙。但在卡德摩斯那个时候,就像我说的那样,这
里只有这间简陋的茅舍,四周遍地绿草成茵,灌木丛生;的灌木和茂密的树叶杂乱地交织一起,遮住了山侧这个神秘的
洞口。
卡德摩斯穿过交错纵横的树枝,沿着一条羊肠小路,最后终于走进了这间茅舍。起初,他没有发现那个半遮半掩的山洞。
但是不久他就感到有一股强劲的冷风从洞里迎面扑来,把他脸边的长发都吹得飘了起来。他拔开在洞口长满的灌木丛,向前
弯着腰,用恭敬而清晰而的声音对着里面说话,好像他不是对着山而是正对着某个隐身人说话一样。
“神圣的特尔斐神灵,” 他说,“ 下一步我该到哪里去找我亲爱的妹妹欧娜巴?”
开始,洞内异常寂静,接着,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声音,像是大地深处发出的一声长叹。
你要知道,这个山洞被人们看作是真理的源头,它能用话语为人们指明真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话仅仅停在山洞的
最深之处,听起来含糊不清。但是,卡德摩斯比起众多的来特尔斐求问真理的人来更加幸运。渐渐地,山洞里冲出来的声音
听起来有点像人在讲话,但讲出来的话又很像是冷风吹出来的模糊风声,只听见一句象话又不象话的声音在一遍遍地重复,
卡德摩斯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任何意思,只是仔细地倾听,发现好像在说:
“别找了!别找了!别找了!”“那我该什么呢?”卡德摩斯问道。
自从小时候起,寻找欧娜巴就一直是他生活的最大目标。在父亲王宫附近的草地上,为了追逐蝴蝶,他离开了她。自从
那一刻起,为寻找妹妹,他漂洋过海,翻山越岭,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付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现在,要是让他放弃寻找,
他就会觉得世上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了。但是这回洞里传来的呼啸风声却变成了嘶哑的声音。
“跟着母牛!” 它说道,“ 跟着母牛!跟着母牛!”
这几句话总是反反复复,卡德摩斯有点听烦了,尤其是他根本就想象不出是头什么样的母牛,而且为什么要跟着它。这
时,这个洞口又发出了另外一句话。
“母牛在哪里躺下,哪里就是你的家。”这句话只单独说了一遍,在卡德摩斯还没来得及完全弄明
白之前就变成弱小的声音消失了。他问了些别的问题,但是都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一阵阵的风从洞里不断地呼啸而出,吹得
山洞前枯萎的树叶沙沙作响,纷纷飘落在地上。
“这个山洞真的会说话吗?”卡德摩斯心想,“ 我会不会是一直在做梦?”
他转身离开了神殿,认为自己来这里之后并没有更加聪明。对将会发生的一切也毫无兴趣。他走的第一条路是自动出现在
他跟前的,他拖着疲惫的步子,懒懒散散地走着。因为看不到什么目标,也没有理由非要走哪条路,如果还匆匆赶路实在很
愚蠢。每当他遇见什么人,老问题又会脱口而出——“你看见过一个美丽的少女,小公主那样的打扮,骑着一
头白牛,像旋风似的地路过此地吗?”
可是,一想起神说过的话,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剩下的则是含糊不清的嘟嘟哝哝。看到他这思维混乱的样子,人们一
定会以为这个英俊的年青人肯定是神志不清,大脑有问题。我不知道卡德摩斯走了多远,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不知什
么时候,在前方不远处,他看到了一头有斑纹的母牛。它正躺在路旁静静地倒嚼胃里的东西。直到卡德摩斯走近她身旁时,
它才注意到了这个年青人,于是,母牛悠闲地站了起来,缓缓地摇了摇头,开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开。卡德摩斯跟在后
面溜达,慢悠悠地吹着口哨,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头母牛。后来他突然想起这头牛是不是按照神的旨意来给他带路的呢?但一
想到这个,他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他根本就没去想这头牛就是他要跟着的母牛,因为她走得太慢了,表现也很一般,和别的
牛没有两样。很明显,她既不认识卡德摩斯,也不太在乎卡德摩斯,说不定她对一束干草的兴趣还更大些呢。或许这头牛此
刻正专心致志地想,怎样才能在路边找到草吃,哪里的草长得又鲜又嫩呢?或许她正要回家去出奶呢。
“母牛、母牛、母牛!” 卡德摩斯喊道,“ 嗨,斑纹牛,嗨!停一下,我的好牛!”
他想追上这头母牛,好好打量打量,看看这头牛是不是认得他,或者看看她有没有什么特征和其它众多的母牛不一样。
一般的奶牛能做的不过就是灌满奶桶,或有时踢翻它。但那头斑纹母牛不停地向前走去,挥动着尾巴赶着苍蝇,对卡德摩斯
毫不留意。如果卡德摩斯慢慢走,她也慢慢走,并且抓紧机会吃草。如果卡德摩斯加快步子,她同样也加快步子。有一次,
卡德摩斯想跑过去追上她,她撒开后腿,挺直尾巴飞跑起来,跑起来跟一般的牛不一样,看起来有些反常。
卡德摩斯这时才知道他不可能赶上母牛,就像以前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母牛也悠然自得地走起来,连头也不回,哪
里的草最嫩最绿,她就在哪里啃上一两口。哪里有清清的小溪隔断小路,她就在那里喝两口水,舒舒服服地喷个响鼻,接着
又去饮水,然后迈着步子与卡德摩斯保持不变的距离朝前走去。“我相信,” 卡德摩斯心想,“ 这就是神灵让我跟着的母
牛吧!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想她必定要在附近哪个地方躺下。”不管这头牛是神牛还是别的牛,她走那么远看上去并不合
情合理的。所以,每当他们到了一个景色特别宜人的地方,在和风煦日的山边或在阴凉树密的山谷,在鲜花盛开的草地或在
庄稼茂盛的田野,在清泉透亮的溪边或在宁静开阔的湖岸,卡德摩斯都热切地环顾一下四周,看看有没有适合于安家的地方。
然而,不管他是否喜欢某个地方,斑纹母牛从不主动躺下。她不声不响地继续向前走着,就像她正要回牛棚一样。每时每刻,
卡德摩斯都盼望有个挤奶姑娘带着奶桶走近身旁,或有个牧人跑过来牵着这头迷路的牛返回牧场。可是,没有挤奶的姑娘来,
也没有放牧的人来赶她回去。卡德摩斯跟着这头迷路的斑牛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他几乎累得瘫倒在地。
“噢,斑牛啊,” 他用绝望的声音喊道,“ 你为什么才老是不停?”说实在的,这头牛好像对人有魔力一样,有几个人
碰巧看见了这头斑牛,又看见卡德摩斯跟在后面走,他们也学着他的样子,跟在母牛后面走起来。卡德摩斯很高兴有人和他
说话,便随意地和这几个好心人聊了起来。他给他们讲述他一路的不幸经历,他如何在王宫里离开阿基诺国王,怎样在某一
个地方离开了菲尼克斯,又在另一个地方离开了西里克斯,在第三个地方离开了塔萨斯,又是怎样在长满鲜花的草地下安葬
了亲爱的妈妈德利菲莎王后。现在他独自一人,既无朋友又无家可归。同时,他还提到,神灵告诉他有头牛会给他引路,不
知是否就是这头斑牛。
“哎呀,这真是件怪事。” 其中一个新伙伴说道,“ 我对牛的习性了如指掌,却从没见过任何牛会主动地走这么远而不
停歇。只要我的腿走得动,我就下决心跟她走到底,直到她躺下为止。”
“我也决心走到底!” 第二个人说。
“我也决心走到底!” 第三个人喊道,“ 就算她再走一百里,我也决心跟到底。”
有件事谁都想不到,就是这头母牛会施展法术。它能对跟在身后的每一个人,在几步之内,发出魔力,并且让他们不知
不觉,这样,他们就不能不跟她走,尽管他们还一直蒙在鼓里,以为是自己主动跟着她呢!母牛走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路,他
们有时不得涉过泥潭或越过岩石,浑身上下弄得又脏又湿,而且一个个累得要命,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这是多么令人厌倦而
疲乏的事啊!
但他们还是坚定地跟着它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这几个陌生人越来越喜欢卡德摩斯,决心不再离开他了,母牛
在哪里躺下,就在哪里帮他盖一座城市,在城市的中央建座王宫,里面住着卡德摩斯,他们让他当国王。王宫里面还有王位、
王冠、王杖、紫袍等等其它一切国王应有尽有的东西。他做国王理所当然,因为他有高贵的心灵和王室的血统,而且他还懂
得怎样治国。
正当他们谈论着这些规划,用遐想新城市的办法来减缓路途的疲乏之时,一个同伴偶尔看了母牛一眼。
“太好了,太好了!” 他拍着双手呼喊道,“ 斑纹牛要躺下了。”
他们一起望去,的的确确,这头牛已经停了。它像其它的牛一样,在躺下来的时候,向四周悠闲地看了看,接着先弯曲
前腿,再蜷缩后腿,慢慢、慢慢地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当卡德摩斯和他的伙伴来到这头斑纹母牛的跟前时,它正
躺在地上悠闲自得地倒嚼胃里的东西,宁静地望着他们,好像这就是它一直所要寻的地方。“ 那么,这里,” 卡德摩斯凝视
了周围,“ 这里应该是我们的家。”
这是块富饶美丽的平原,阳光穿过大树,向地面洒着点点斑驳的影子,小山能够避日屏风,气候四季如春,不远处有一
条小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在这里安家的想法悄悄地钻进了卡德摩斯的心里。他知道在这里安家之后,再也不必穿着沾满灰
尘的便鞋越走越远了。此后的岁月虽然会流逝,而他的余生将永远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再也不远行了。如果他的两个弟弟、
他的好友塔萨斯能和他住在一起,如果他能在自己的屋檐下看到亲爱的妈妈,即使是他们经历了无数次失望,他也会在此感
到幸福,感到高兴。说不定有一天,妹妹欧娜巴也会悄悄地来到门前,站在门口,望着她所熟悉的每一张脸甜甜地微笑。真
的,既然再也没有希望得到他童年的朋友,也再没有希望看到他亲爱的妹妹,卡德摩斯决心和那些已经喜欢上他的新伙伴一
起,让自己幸福起来。
“是的,朋友们,” 他对他们说,“ 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要在这里盖房子,这头斑纹母牛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它会给
我们带来牛奶的。我们要在附近的地里种上粮食,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伙伴们欣然同意了他的计划。开始,大家又渴又饥饿,打算去哪里弄点吃的来。他们看见在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林下
好像有泉水。于是他们就去取水,把卡德摩斯和斑纹牛留下来了。他们想让卡德摩斯在地上躺着好好地舒展一下身体,自从
离开阿基诺国王的宫殿,他就一直在长途旅行,风尘仆仆。在他找到安家之处之后,一路的辛劳疲倦顿时变得格外沉重,把
他压倒在地,他实在太累了。可他的伙伴们离开没多久,他就被一阵尖叫声和呼喊声惊起了,那是一种可怕的搏斗声,其中
包含着最恐怖的嘶嘶声。
他立刻朝树林跑去,看到一条巨蟒或龙一样的动物,露出脑袋和一双火眼,张着里面有几排令人恐惧的利齿的大口。卡
德摩斯还没赶到这儿时,这条无情的恶龙就已经咬死了他可怜的同伴,正一口一个地吞吃他们。
树林底下的泉水是施了魔法的,由这条恶龙守护着,凡人谁也喝不到这里的水。当地老百姓小心翼翼,千方百计避开此
地。因此这条恶龙有很长时间没有开饭了,至少也有一百年。所以,它的胃口自然也变大了,刚才吃掉的那几个人还没有满
足它的一半胃口呢。当它看到在卡德摩斯时,又发出了凶恶的嘶嘶声,猛地一下张
开像洞穴样的血嘴,只见喉咙口处还有最后一个不幸者的两条腿,它还没来得及吞下去。朋友们的遇难激起了卡德摩斯的满
腔怒火,他全然不顾恶龙的血口有多大,上百颗的牙有多锋利,抽出宝剑就朝这头怪物冲去,转眼间便纵身跳入了它的大嘴中。
这种勇敢的进攻方式使恶龙大吃一惊,因为事实上卡德摩斯这一跳,蹦到了它的喉咙边,它那一排排恐怖的利牙再也咬不到
他了,也不可能伤害他了。接着,一场生死恶斗开始了,恶龙猛烈地甩动着尾巴,树林被抽成一块块的碎片,然而卡德摩斯
对准它的要害部位不停地又刺又砍,没过多久,这个有鳞的坏家伙就想溜走了。它还没走多远,勇敢的卡德摩斯又猛地给了
他一剑,战斗这才结束了。卡德摩斯从龙嘴爬出来,看见恶龙庞大的身体还在蠕动,只是再也没什么力气,连小孩子也伤不
了啦。
想起伙伴们陪着他一起跟着牛走的情景,想到这些可怜的好人身上遭遇的悲惨厄运,卡德摩斯怎能不悲伤呢?他觉得命
运注定他要失去他所爱的人,要亲眼看到他们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失去生命,想到这些他的心情异常沉痛。经过千辛万苦,他
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可此地还是一片荒凉,他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连盖所简陋的茅舍都找不到一个人来帮忙,他几乎真
的绝望了。
“天啦,我该怎么办啊!” 他大声呼喊,“ 最好让恶龙把我也吞掉吧,就像我那些可怜的伙伴们一样!”
“卡德摩斯,” 有一个声音呼唤着,这个声音不知是来自头上还是来自脚下,或是来自他自己的胸中,他也说不清楚,
“卡德摩斯,拔下龙牙吧,把它们种在地里。”
这种怪事谁也没遇到过,而且要从死龙的颚上拔出牙根很深的龙牙,也并非一件易事。卡德摩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拼
命拔,还是很难拔动。后来他用一块木石头把那个恶龙的头敲碎了,才取出不少牙齿,这些牙装起来足有两大斗。接着卡德
摩斯就把它们种下地了。种龙牙也是件令人乏味厌烦的事,特别是卡德摩斯为了杀死恶龙,捣碎它的脑袋,已累得筋疲力尽,
没有一点力气了。再说挖土也没有任何工具,据我所知,他只能用他的宝剑了。最后,他还是翻完了一大块地,种下了这种
新奇的种子,同时留了一半的龙牙,打算以后什么时候再种。
卡德摩斯种完龙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倚着宝剑站着休息片刻,心想不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他只等了一会儿
就看到了一种奇景,比你们过去听到的怪事还要怪。
斜阳照在播了种的土地上。很快,卡德摩斯感到自己看见到了什么东西在地里闪闪发亮,开始只有一点,接着又有一点,
然后是一百点,一千点,越来越多。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些东西
是寒光闪闪的矛尖,像一根根的稻杆一般,密密麻麻地从地里涌现出来,而且越长越高。接着地里又长出了许多雪亮的宝刀,
然后,一大批锃亮的铜盔就像一粒粒巨大的黄豆一样涌了出来,把整个地面弄得支离破碎。铜盔长得很快,卡德摩斯现在看清
了每个铜盔的下面都有一张凶狠的脸。总之,卡德摩斯觉得这事很怪,在他还没彻底明白之前,他看见地里长出了许多象人
一样的东西,他们胸披铠甲,头戴铜盔,手执盾牌、宝剑和长矛,全副武装,还从地里钻出来,就开始挥刀舞剑,相互残杀,
好像觉得他们生存的时间不长,再不战斗就会白白浪费生命。
每一颗龙牙都长出了一个害人的祸根。同时,从地下还冒出来许多号手。他们刚一出来,就深吸
一口气,把铜号对着嘴唇,吹起了一阵响亮震耳的号角声。整个天空,刚才还是那样清冷寂静,霎时间叮叮当当的刀剑声,
嘟嘟嘟的号角声,杀啊冲啊的怒喊声连成一片,响彻云霄。他们一个个怒气冲天,卡德摩斯完全相信他们打算毁掉整个世界。
谢天谢地,这位了不起的主人只种了一半龙牙,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卡德摩斯,” 刚才的那个声音说,“ 捡块石头扔到武士中间去吧!”
卡德摩斯捡起一块大石头,使劲一扔正巧打中了地面中间一个魁梧高大,杀气腾腾的武士的胸甲。这个家伙立刻感到自
己遭了一击,不问青红皂白想当然地认为是旁边的人打了他。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高举武器,对准旁边的一个武士就是狠狠
一劈,把他的头盔打得粉碎,使他笔直倒在地上。眨眼间,周围的士兵也开始用匕首、宝剑和长矛互相撕杀起来,混战的局
面越来越大。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兄弟打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欢呼胜利,自己又被别人劈倒。号手们不断地吹着越来越刺耳的
嘟嘟声。每个士兵大声发出一声“啊”的惨叫便随声倒地。世界上还从未有过这样莫明其妙的怒火,也从未出现过这样自相
残杀两败俱伤的灾难。但是,和人类数以万计的战争相比,这还不能算是最愚蠢和最邪恶的,人类不是也像龙牙之子一样,
无辜地杀害他们自己的兄弟吗?当然不妨也这样想一下,像龙牙之子这样的人生来就爱互相残杀,而另外的一些人生来就愿
意互爱互助。
此刻,令人难忘的战斗进入了白炽化阶段,战场上遍地都是被砍下的戴着铜盔的头。战斗开始时有好几千人,而现在只
剩下五个人没有倒下。这五人从战场上不同的地方冲出来,正好在战场的中央相遇。他们不由分说,挥戈上阵交起锋来,都
相互朝对方的胸部猛刺过去。
“卡德摩斯,” 那个来历不明的声音又说话了,“ 命令那五个战士把剑插进鞘里,他们会帮你建立城市。”
卡德摩斯立即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带着一副国王和领袖的样子,拔出的宝剑伸进他们当中,用严厉命令的口气对武士
们说:“ 收起你们的武器!”
立刻,这五个剩下来的龙牙之子觉得他们应该服从他,用剑向他行了个军礼,然后把剑插回到鞘里。他们在卡德摩斯面
前排成队望着他,就像士兵望着将军等待着命令一样。这五个武士可能是从五颗最大的龙牙里长出来的,他们是
整个部队里最健壮和最勇敢的。他们几乎都是巨人,的确,他们很有必要长成这样,否则他们决不可能从这么可怕的恶战中
幸存下来。他们一个个还留着愤怒的脸色,只要卡德摩斯偶尔往旁边看一眼,他们就彼此怒目而视,眼里冒出仇恨的怒火。
这五个人都是刚从地下长出来的,浑身上下尽都泥,铠甲上是泥,眼睛嘴巴上也是泥,就像胡萝卜和甜菜根刚从新鲜的土里
拔出来,到处都沾满了泥一样。卡德摩斯根本不知道应该把他们当成人呢,还是当成是某种蔬菜。总之,他断定在他们身上
还是可以看到人的本性,比如他们非常喜爱号角和武器,特别勇敢,随时准备为战斗流血牺牲。
他们热切地望着他,等着他的下一个命令。很明显,他们不希望别的,只希望他能一声令下让他们跟着他从一个战场走
到另一个战场,走遍全世界所有的战场。但是卡德摩斯比起这些土里长出来的人来要英明得多,他们的本性中藏有恶龙的残
忍,他清醒地知道该怎样利用他们的刚强和力量。
“过来!” 他说,“ 你们都是些硬汉子,要好好地发挥作用!用你们这些大宝剑去给我撬些石头,帮我去建座城市。”
这五个士兵不满地嘀咕了一会儿,轻声地抱怨说他们的责任是摧毁城市而不是建设城市。卡德摩斯用严厉的目光瞪着他
们,用威严的口气对他们说话。因此他们明白了他是君主,再也没有想要违抗命令。于是,他们开始一心一意地工作,任劳
任怨地劳动,很快一座城市便建成了。毫无疑问,起初,他们还是改不了好斗的本性,常常会流露出来。只要卡德摩斯对他
们稍不留意,他们就像野人一样,必定要故意加害别人。每当卡德摩斯看见他们凶恶的眼光中流露出恶龙的本性,他就严厉
地把它镇压下去。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天长日久,他们也习惯了老老实实的劳动,而且真正感觉到和平相处以及为别人
做好事所带来的快乐,和两人用剑互相残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不难指望,我们现在活着的人也会像那五个浑身是泥的龙
牙之子一样,渐渐变得更聪明,更热爱和平。
现在城市已经建好了,他们每个人在里头都有一个家。但是卡德摩斯的王宫还没建起来,因为他们把它留在最后,想利
用在建筑上积累的经验,把它建得不但舒适宽敞,而且庄严雄伟和富丽堂皇。在完成剩下的工作后,他们都早早地睡觉了,
以便第二天早晨早点起床,赶在天黑之前把王宫的地基打好。第二天,卡德摩斯起床后,信步来到了修建王宫的地方,身后
跟着五个结实的好劳力。结果,你猜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他们看见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座世上从没见到过的王宫,
看上去十分壮丽。它是用大理石和其它各种美丽的石头建成的,圆圆的屋顶光彩夺目,高耸入云,前面有一道圆柱走廊,柱了
上有玲珑的雕刻,还有其它各种王宫中的东西。王宫从地下冒出来,就像大批武士一下子从龙牙中长出来一样,来得非常突
然。令人惊奇的是没人播下任何种子,怎么会长出这样一座雄伟庄严的王宫呢?
这五个人看着王宫的屋顶在朝阳之下,显得金光闪闪、辉煌灿烂,这时,他们齐声高喊起来:“卡德摩斯国王万岁!”又
呼喊道:“ 祝卡德摩斯国王在美丽的王宫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新国王,身后跟着五个肩扛着斧和镐、排成一列整齐队伍的忠实随从(就像他们的本性一样,他们的举止多少还有
点像士兵), 登上了通向王宫的台阶。他们来到大门口就停了下来,顺着大厅里一排高高立起的石柱向大厅深处望去,在另
一端,卡德摩斯发现有个女人正从容地向他走来。她长得非常漂亮,身穿王袍,金色的卷发上戴着一顶镶有金刚石的王冠,
脖子上戴着一串女王戴过的最贵重的项链。他的心兴奋得颤抖起来,心想,这不是失散已久的妹妹欧娜巴吗?她现在已经长
大成人,要让他从此以后幸福起来,妹妹甜美的感情来回报他,报答他离开王宫之后浪迹天涯的苦苦寻找,报答他在和菲尼克
斯、西里克斯、塔萨斯分手时所流下的辛酸泪水,报答他在亲爱的母亲的坟边痛不欲生的伤心。
卡德摩斯朝那个美丽的女人迎面走去,发现自己并不熟悉她的面容,沿着大厅刚走几步,他就立刻感到了他们之间都在
相互同情。
“不,卡德摩斯,” 先前在战场上向他说过话的同一个声音说,“ 这不是你走遍世界一心寻找的亲爱的妹妹欧娜巴。这
是艾玛尼亚,是天空的女儿,她是来代替你的妹妹、弟弟、朋友和母亲的,你可以在她一个人身上找到你所有那些亲爱的人。”
 

(责任编辑:qi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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