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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童话集之伊阿宋取金羊毛

伊阿宋取金羊毛

从前有个小男孩,名叫伊阿宋,他的父亲曾经是艾尔琉斯 的国王。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父母,被寄养在一个很特别 的老师那儿。你们听说过这位老师吗?他就是很有学问、样子 像人又像马的森托人。这个森托人住在一个山洞里,身子和腿 长得像白马,肩膀和头却长得像人,他的名字叫彻伦。他虽然 外貌古怪,但却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老师。他有好几个学生,最 后都成了世界伟人,也给他添了不少光彩:著名的英雄海格立 斯就是其中之一,还有阿基里斯、菲罗克、忒忒斯,以及后来 以医术闻名遐迩的伊斯鸠雷皮斯。彻伦经常教他们怎样弹琴, 怎样治病,怎样舞刀弄剑,还有其它方面的知识。除了写文章 和做算术之外,这都是当时孩子们要学的东西。

我有时候想,彻伦老师和其他的人的确没什么不同,他的 优点无非就是善良和开心。这位老人总喜欢把自己当成是马, 用四条腿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让孩子们骑到他的背上玩。所以, 他的学生长大成了老爷爷之后,也让小孙子们骑在背上当马玩, 然后说,他们小时候在学校里也是这么玩的。在孩子们的心目 中他们的爷爷曾让一个半人半马的森托人教过。小孩子们不懂 爷爷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脑海里总是有种印象,就是爷爷的老 师是半人半马的怪人。

印象归印象,实际上现在都是这么传说的(只要世界还在, 这个说法就不会变), 人们说彻伦的头像个老师,然而身子和 腿却是马。可以想象一下,这位严肃的老师,“ 嗒嗒嗒嗒”用 四只马蹄走进教室,说不定还会踩到哪个小朋友的脚呢。他把尾巴当做教鞭,时不时跑到门外去吃一口草,这是怎样一幅情 景啊!而我不知铁匠史密斯每套铁掌要收他多少钱。

伊阿宋自从还是几个月的婴儿起,就跟这个四条腿的彻伦 一起住在山洞里,一直住到他长成又高又大的了年轻人。这时, 他的竖琴弹得特别好,武器运用也相当娴熟,对草药和其它医 术也非常精通,而且更可喜的是,他成了一名令人羡慕的骑手, 因为在教年轻人的骑术方面,学校里没人能跟彻伦相比。最后, 伊阿宋觉得自己长得高大结实,决心要到外面去闯荡世界。他 没有征求彻伦的意见,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对了,这是很愚 蠢的,我希望小朋友们千万别学伊阿宋的样。可是,你们要知 道,伊阿宋早就听说他是个王子,还听说父亲艾宋国王统治的 艾尔琉斯是如何被一个叫彼列斯的人夺走的,而且他如果不是 藏在这个森托人的洞里,也会被彼列斯害死。伊阿宋如今身强 力壮了,他下决心要讨还公道,严惩杀父仇人歹徒彼列斯,为 亲爱的父亲雪恨。他要把他从王位上拉下来,自己取代而之。 抱着这个目的,他简单准备了一下就上路了。他两手紧握 长矛,肩上披着豹皮用来遮避风雨,长长的金色卷发在风中飘 飞。穿着中让他最自豪的是他父亲的那双鞋,鞋面刺绣美观大 方,用金线紧紧地系在脚上。但是他的整个打扮却是很少见的, 所以当他走过时,沿路的妇女和孩子都会跑到门口和窗边来看, 猜着这个身披豹皮,脚穿金线鞋的英俊小伙子要去哪儿;见他 双手拿着矛,又猜测他要去完成什么英雄伟业。

不知道伊阿宋走了多远,这时他来到一条湍急的河边。湍 急的河水正好淹没了小道,黑色的旋涡中飞溅着白色的浪沫, 急流怒吼着迅速向前奔去。本来在旱季中它只是条小河,但是 瓢泼大雨和奥林匹斯山边的融雪汇合在一起就把它淹没了。它 响声如雷,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汹涌奔腾,显得十分险恶。伊阿 宋尽管非常勇敢,但还是想谨慎为妙,便暂停在岸边。河床看 上去布满了尖利和粗糙的石头,有的还伸出了水面。不一会儿, 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带着残碎的树枝被急流冲了过来,正好 被粗石卡住,随后又漂来了被淹死的羊,偶尔还可以看到一头 死了的牛。

总之,这条河流已经造成了很多的不幸。显而易见,伊阿 宋如果要趟过去,河水太深;如果要游过去,河水又太猛;周 围又看不见一座桥,也没有任何船,即使是有船也会很快在石 头上撞成碎片。

“看这个可怜的年轻人,”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他的身边说 道,“ 这么一条小河都渡不过去,可见他受的教育多么可怜。 要不,就是怕打湿了脚上的那双金线鞋吧。真遗憾!他的四腿 老师怎么没在这里把他背过去呢!”

伊阿宋吃惊地朝四周望了望,因为他不知道旁边有人。咦! 就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老妇人,身上披着破烂的披风,斜靠在 一根手杖上,手杖头上还刻着一只杜鹃鸟。她看上去很老,满 面皱纹,身体虚弱,然而她那牛眼一般的褐色眼睛,显得特别 大而美丽。当她的大眼凝视他的时候,伊阿宋好像只看见那眼 睛,别的什么都没看见。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一只早就过了时的 干石榴。

“你去哪儿,伊阿宋?”她问。她好像知道他的名字,真 的,你可以发现这两只褐色的大眼睛似乎能洞察万物似的,无 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事,它们都了如指掌。当伊阿宋疑惑地盯 着她时,一只孔雀大摇大摆地走向前来站在老妇人的身边。

“我要去艾尔琉斯,” 伊阿宋答道,“ 让恶棍彼列斯国王 从我父亲的王位上滚下来,由我来代替他做国王。”

“哦,好吧,那么,” 老妇人还是用原先沙哑的声音说, 霍桑童话集 ·237·

 

“要是就那么点事,你就不用这么着急。好小伙子,让我爬到 你的背上,你背我过河好吗,和你一样,我和我的孔雀也要过 河,对面有些事急等着我们。”

 

“好妈妈,” 伊阿宋答道,“ 你的事总不会比把一个国王 拉下台还重要吧。你自己可以看嘛,河水这么凶猛,如果我正 好绊倒了,我们俩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甚至还不如那棵被拔 起的大树。要是我能做到,我会很高兴帮助你的,但我怀疑我 是不是有力量把你背过河。”

“那么,” 她以非常轻蔑的口气说,“ 你同样也没有力量 把彼列斯国王拉下台,伊阿宋,在一个老妇人需要帮助时,你 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还配当什么国王?国王是干什么用的, 不就是为了帮助弱者和不幸的人吗?一切随你的便吧,要不你 就背我过去,要不我这把老骨头就尽最大努力挣扎着渡过去。”

说着,老妇人把拐杖伸到河里,似乎要在多石的河床上找 到一块安全的地方先跨出第一步。这时,伊阿宋为自己的犹豫 而感到害羞,他想到假如这个可怜而虚弱的老人在与险恶的洪 流较量中出点什么差错,那么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善良的 彻伦,不管他是不是半马半人,曾经教导过他说,人的力量最 高尚的表现就是帮助弱者,而且教他像对待姐妹那样对待每位 姑娘,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每位老妇人。想起这些教导,这位 英俊漂亮、精力充沛的小伙子跪下了,他请求这位善良的老妇 人爬到自己背上。

 

“我看这条河道很不安全,” 他说,“ 但你的事情这么要 紧,我还是愿意尽力把你背过河去,如果河水冲走了你,那我 也会与你生死同命。”

“不要紧,我们俩会很顺利的,” 老妇人安慰他说,“ 不 用害怕,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地渡过去的。”

伊阿宋让老妇人把手臂挽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把她从地 上背子起来。他大胆地踏进了汹涌翻腾的急流里,开始摇晃着 慢慢离开岸边。那只孔雀停在老妇人的肩上。伊阿宋两手拿着 长矛,以防会摔倒在水中,而且这样还能使他在暗石中间探到 路。伊阿宋时时刻刻都感到老妇人和他会很快地汇入到那些破 烂的树木和死去的牛羊中,被洪水冲到下游。从奥林匹斯山陡 峭的山谷流下来的急流,冰凉刺骨,咆哮如雷,仿佛对伊阿宋 有刻骨的仇恨,无论如何要抢走他背上的那个活老人似的。当 他渡了一半时,那棵被卡在岩石间的大树(我在前面跟你们提 到过)挣脱了羁绊,向他猛地直冲过来,断裂的树枝就像巨人 布莱埃尔伦的一百只手,转眼就要向他戳来。不过,真是万幸 树没有碰着他。但过了一会儿,他的一只脚被两块岩石中的裂 缝卡住了,而且卡得很深,伊阿宋使劲挣脱了出来,却发现那 只脚上的金线鞋弄丢了。

遇到这种意外,伊阿宋禁不住恼火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伊阿宋?”老妇人问道。 “太烦人了,” 年轻人说,“ 我在水下的石头中间丢了一 只鞋。这样的话,我到彼列斯国王的宫殿时会是什么样啊,一 只脚穿着金线鞋,另一只脚却是光秃秃的!”

“别往心里去,不要紧的,” 他的同伴愉快地说道,“ 你 丢了这只鞋还好些,说明你很快就要走运了。你就是那棵‘说 话树’提到的令我满意的人。”

当时他没有时间去问“说话树”说了些什么,但是她轻松 的语气鼓舞了他,而且自从背上这位老妇人之后,他反而感到 了从没有过的力量与活力,他不但一点都不累,反而越走力气 越大。他拼命地与急流搏斗,最后,终于到达了对岸。他爬上 岸,把老人和孔雀安隐地放在了草地上后,马上情不自禁地朝 自己的光脚望去,看到只剩下一只金线鞋还系在脚上,心里十 分沮丧。

“很快你就会有一双更漂亮的鞋。” 老妇人说,美丽的褐 色眼睛中露出慈善的目光,“ 彼列斯国王只要一见到你的光脚, 我可以保证,他的脸就会变得象死灰一样。好吧,那是你的路, 向前走吧,我的好伊阿宋,我祝福你。当什么时候你当上了国 王,可别忘了你曾经帮助过的那位老太婆。”

她说完这些话,一拐一拐地就要走。离开时,她又转过头 来朝伊阿宋微微一笑。不知为什么,是她美丽的目光呢,还是 别的什么东西,给她的周围添了一层辉煌的光芒,伊阿宋感到, 不管怎样她的身影都显得高贵而庄严,尽管她一瘸一拐的步子 像得了风湿病,可是她的每一步都那么优雅而具有尊严,就像 世界上的每一位女王一样。这时孔雀已经从她肩上飞落了下来, 它跟在老妇人的身后,迈着轻盈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着,还 特地向伊阿宋展现了它美丽的尾巴,对他炫耀了一番。伊阿宋 目送老妇人和她的孔雀在视野里消失后,才开始上路。他走了 很长一段路,来到一座倚山靠海的小城。小城紧靠山脚,离海 边不远。他一到那儿就发现城外有很多的人聚集在海边,他们 当中有男的、女的,还有孩子们,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显 然在欢度什么节日。海滩上的人数最多,密密麻麻的,伊阿宋 朝那边望去,发现人群上面有一圈烟雾缓缓地飘上蓝天。他向 人群中的一位询问这是什么城,附近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这 么多人聚集在这里。

“这是艾尔琉斯王国,” 那个人答道,“ 我们都是彼列斯 国王的臣民。国王把我们叫来,就是要我们看他杀黑牛祭尼普 顿,听说尼普顿是国王陛下的父亲。你看,他就在那儿,烟就 是从那儿的祭坛里冒出来的。”

这个人说话时,好奇地打量着伊阿宋,他发现伊阿宋的打 扮跟当地人很不一样,而且这个小伙子古里古怪地在肩上披着 豹皮,两手分别紧握着两支长矛,非常稀奇。伊阿宋还察觉到 这个人正盯着自己的脚,因为他有只脚是光脚丫子,而另一只 脚又穿着他父亲的金线鞋。

“瞧他!你瞧瞧他!” 这人对他身边的人说,“ 看到没有? 他只穿一只鞋!” 开始,只有一个人看到了他的这种样子,然 后另一个人又开始盯着伊阿宋,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最后 每个人都被伊阿宋的外貌和打扮给震住了。但是他们的眼睛看 得最多的还是他的脚而不是身上的其它东西。他还听到他们相 互悄悄地说:“ 一只鞋!一只鞋!” 他们不停地说,“ 一个穿 一只鞋的人!他终于来了!他是从哪儿来的?他来干什么?国 王会对这个穿一只鞋的人说些什么?”

可怜的伊阿宋非常窘迫,他认为艾尔琉斯的人太没涵养了, 别人偶然丢了一只鞋居然会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与此同时, 可能是因为人家把他挤向前,也可能是他自己主动走向前,人 群当中自然闪开了一条通道,他发现自己很快走近了冒烟的祭 坛,彼列斯正准备杀那头黑牛祭海神尼普顿。人们看到伊阿宋 光着一只脚,惊讶的嘀咕声和嗡嗡声越来越响,扰乱了整个祭 礼。手执着大刀,正要去割牛喉的国王,这时不得不愤怒地转 过身来,两只眼一动不动地瞪着伊阿宋。伊阿宋身边的人都吓 退了,只有这个年轻人站在冒烟的祭坛边,身旁空无一人。他 与愤怒的国王彼列斯面对面地对视着。“ 你是谁?”国王紧皱 眉头问道,“ 我正在给我的父亲尼普顿祭杀黑牛,而你竟敢来 这儿捣乱!”

“这不是我的错,” 伊阿宋说,“ 陛下应该责怪的是你那 些粗鲁的臣民,就因为我碰巧仅仅穿着一只鞋,他们就这样骚 动。” 伊阿宋说到这儿,国王迅速朝他的脚上瞥了一眼,不禁猛 地一惊。

“哈!” 他暗暗地想到,“ 这个穿一只鞋的家伙来了,定 定是他,我该怎么对付他?”他攥在手中的大刀缩了回来,好 像改了主意,要杀的是伊阿宋,而不是这头黑牛。周围的人群 听不清国王嘟嘟哝哝说了什么,他们开始只是低声嘀咕着,后 来便放声大叫起来。

“穿一只鞋的人来了!预言就要实现了!” 你们也许多不知道,很多年以前,多多纳的那棵“说话树” 就对彼列斯国王说过,一个穿一只鞋的人会把他从王位上推下 来。因此,他发布了一道严厉的命令,任何人不稳稳地系好鞋 就不能见他,他还在王宫里派了一名大臣专门检查人们穿的鞋, 只要一发现他们的旧鞋开始破了,就从王室的库房里拿出一双 新的给他们换上。在他的整个统治期间,国王从没惊慌过,只 有见了伊阿宋的光脚之后,他才如此慌怖不安。可是,他毕竟 是个胆大而心硬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始在心中暗想,要 怎么一样才能摆脱这个可怕的穿一只鞋的陌生人。

“好年轻人,” 为了让伊阿宋放松警惕,彼列斯国王用了 一种尽可能温柔的语调对他说,“ 非常欢迎你来到我的王国, 从你的衣着来看,你一定经历了长途跋涉,不过我们这里不太 时兴穿豹皮,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我在哪儿受的教育?” “我的名字叫伊阿宋,” 年轻的陌生人答道,“ 在我还是 婴孩的时候,我就住在彻伦的山洞里,他是个森托人。彻伦是 我的老师,他教我音乐、马术和怎样治伤,同时也教我怎样用 武器去同敌人搏斗!”

“我听说过彻伦这个老师,” 彼列斯国王答道,“ 虽然他 的脑袋碰巧生在马身上,可是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知识与智慧 呢,在我的王国内能见到他的一个学生真让人高兴。但是我想 问你一些简单的问题,考考你在这位好老师那里学到了多少东 西,行吗?”

“我不敢说我特别聪明,” 伊阿宋说,“ 不过,你想问什 么就问吧,我尽最大的努力来回答你。”

彼列斯国王非常狡猾,他想让这位年青人落入圈套,诱惑 他说出些置自己于灾祸和死命的话来。因此,他带着诡诈恶毒 的微笑问:

 

“勇敢的伊阿宋,要是世界上有这么个人,你有足够的原 因相信,你会注定被他毁灭和杀害,那你会怎么办?如果这个 人就站在你面前,而且在你的手心里,你又会怎么办?” 当伊阿宋看到彼列斯国王眼里无法抑制的狠毒和恶意时, 他猜想国王可能发现了他的来意,而且国王正在用他自己想说 的话来反问他。然而,他像一个正直诚实的王子一样,非常蔑 视撒谎,他决定说真话。

因此,想了片刻之后,他用果断坚定的男子汉口气说道: “我要把这个人派去取金羊毛!”

你要知道,这件事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冒险的事情。首先, 它要穿过很多不知名的大海,凡是经历了这种远航的年轻人, 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可能,可以成功地取到金羊毛, 而且所有的冒险者从没有人生还,活着讲他遇到的危险。当彼 列斯听到伊阿宋的回答后,眼里迸发出得意的火花。

 

“说得好,穿一只鞋的聪明人!” 他喊道,“ 那好,我正 想让你去。冒点玩命的险吧,给我把金羊毛取回来。”

“去就去。” 伊阿宋面不改色心不跳,镇静地答道,“ 要 是我没取到金羊毛,从今以后,你可以不必担惊害怕,我不会 再回来打扰你;但是,如果我取到了金羊毛,重新回到艾尔琉 斯,你必须赶快从高贵的王位上下来,把你的王冠和王杖让给 我。”

“那好,我做得到,” 国王冷笑着说,“ 同时,我会替你 好好保管它们的。”

离开国王之后,伊阿宋想到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去多多纳, 问一下“说话树”走哪条路最好。这棵神奇的大树生长在一片 参天的古树林的中央,巨大的树干巍然屹立,伸到空中十几丈 高的地方,巨大的树影又浓又宽,照在地面足有半里见方。伊 阿宋站在树下,望着纵横交错的绿叶和绿叶,望着老树神秘的 树心, 仿佛对着隐藏在树叶深处的人讲话似的, 大声喊道: “为了取得金羊毛,我该怎么办呢?”

起初,无论是在“说话树”的树影里,还是在荒凉的树林 中,到处都寂寞无声。过了一会儿,老像树的树叶开始摇动, 并且沙沙作响,似乎树的中间有一阵微风吹来,而树林中的其 它树却纹丝没动。树叶声越来越响,好像大风在怒吼一般。不 久,伊阿宋觉得他听到说话声了,但是声音很含糊,因为每片 树叶好像都是舌头,而这些数不清的舌头又在同时咿咿呀呀地 说个不停。不一会儿,树叶声变得更低沉更响了,就像龙卷风 席卷了像树似的,千千万万片沙沙作响的树叶发出的咿呀声顿 时汇集成了一个很大的说话声。虽然在茂密的树枝中仍然还有 强风怒吼呼啸,但是现在树叶声变成了一个浑厚而深沉的说话 声:

“去找阿格斯,他是个造船者,请他为你造一只带五十桨 的大帆船。”

于是,这个响亮深沉的声音又减弱变成了树叶沙沙的嘀咕 声,不一会儿就渐渐消失了。当一切都平静之后,伊阿宋对他 实实在在听到的话仍然有点怀疑,他想这会不会只是一种幻觉 或是微风吹过茂密的树叶时所产生的普通声音。

然而,当他向当地的艾尔琉斯人打听时,却真的发现了这 个城市有一个名叫阿格斯的人,他是一个相当有经验的造船者。 这一事实说明橡树是有智力的,否则它怎么会知道有这样的人 存在呢?按照伊阿宋的要求,阿格斯爽快地同意了给他造一只 需要五十个彪形汉子才能划动的大船,这只船的体积之大,载 重之多,在当时的世界上从未有过。木工师傅带着雇工和学徒 们干起来了。从这以后,他们就一直忙着劈劈啪啪地砍木头呀, 叮叮当当敲锤子呀,干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造成一只名叫阿 尔戈的船给。因为“说话树”给了伊阿宋这样好的指点,他感 到有必要再去多讨教一些忠告。因此,他又重访了大橡树,站 在又粗又大的树干边,大声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但是这次不 像上次那样,上次是整棵树的树叶都哗哗地摇动了,而这回伊 阿宋发现只有他头顶上的一根大树枝上的绿叶在沙沙作响,似 乎风只吹动了这根树枝,而别的树枝却很平静。

“把我砍下!” 树枝的声音刚清楚一点,就这么说,“ 把 我砍下!把我砍下!把我雕成头像装在船头上。”

于是,伊阿宋听信了树枝的话,把它从树干上砍了下来, 交给了附近的一个雕刻匠去做这件事。这个雕刻匠手艺很不错, 他曾雕过几个船头。这回他打算把它雕成一个女子形状,让她 看上去非常漂亮,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立在桅杆边的船头雕刻 那样,让她用大大的盯着前方的眼睛,任凭狂风恶浪打来都不 眨一下。但奇怪得很,这个雕刻家发现自己的手被一种无形的 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水平也超常发挥,结果,他竟然雕出了一 个连做梦都没想到的形象。雕完之后一看,这尊雕刻居然成了 一个美丽的女子,只见她头戴铁盔,铁盔下一头秀丽的长发披 在肩上,左手执盾,盾的中间还刻着一个长着蛇形头发的美杜 莎的头像,这是生命的象征。她的右手向外伸出去,仿佛指向 前方。这尊神奇雕像的面部表情,并不愤怒或令人畏惧,但却 十分庄重和威严,或者说十分严肃。至于她的嘴,看上去似乎 随时都会张开嘴辱,说出深刻而智慧的话似的。

伊阿宋望着橡木雕像万分高兴,他等到雕刻匠干完活后才 让他休息。从那以后,船头上普一直立着这尊雕像。

“现在,” 他站在雕像面前,凝视着她那庄严、沉着的脸, 喊道,“ 我得去找‘说话树’,问它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必要那样,伊阿宋。” 一个声音说道。这声音听起来 很低沉,让他想起了大橡树说话时那强有力的语气。“ 当你需 要好主意时,找我就行了。”

这些话被说出来的时候,伊阿宋一直盯着雕像的脸,他几 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因为橡木雕像的嘴唇张开了, 很明显,这个声音是从雕像的嘴里发出来的。伊阿宋从惊愕中 稍稍平静了一会儿后想到,这个雕像是用“说话树”的木头雕 成的,所以,它会说话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并且再从另一 方面说,本来世界上最自然的东西,按理就应该会说话,如果 不会说话,那才真的奇怪呢。毫无疑问,他能带着这么一截有 智慧的木头去作冒险的旅行,那真是走好运了啊!

“告诉我,神奇的雕像,” 伊阿宋喊道,“ 既然你继承了 多多纳‘说话树’的智慧,而你又是他的女儿,请告诉我,我 应该到哪里去找五十个勇敢的年青人,给他们一人一把桨来帮 我划船。他们不但要有强壮的臂膀来划船,而且还要有勇敢的 精神去面对危难,否则我们将永远取不到金羊毛。” “去吧,” 橡木雕像回答道,“ 去吧,把希腊所有的英雄 召集起来。”

 

可以想想看,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啊,难道世上还有 什么忠告能比伊阿宋从船头雕像那里得到的更英明吗?他赶快 分秒必争地把信使派到了希腊的所有城市,让希腊全体人民都 知道,伊阿宋王子,这个艾宋国王的儿子,要去取金羊毛,而 且他现在渴望有四十九个最勇敢、最有力的年轻人来帮他划船 和分担危险,伊阿宋自己就是第五十个人。

听到这个消息,全国所有具有冒险精神的年青人,都跃跃 欲试。他们当中有的人曾和龙战斗过,杀死过龙;而年轻一点 的人,过去没有碰上过这么好的运气,觉得活了这么久,还从 来没杀过飞蛇,或用矛刺死吐火女妖,或至少用刀枪刺进大狮 子的喉咙,真是有点遗憾。而如今他们对未来又充满了美好的 憧憬,因为在找到金羊毛之前他们将会遇到许多危险。他们所 有的人刚把头盔和盾牌擦亮、佩上心爱的宝剑,就蜂拥到艾尔 琉斯,登上新船的甲板。他们和伊阿宋握了手,然后向他保证 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帮他把船划到天涯海角,不管他想走 多远,他们都会跟多远。

这些勇敢的年轻人中有许多曾经跟半人半马的四腿教师彻 伦学习过,因此是伊阿宋的同学,而且都知道他是个很有志气 的小伙子。大力士海格立斯,后来他曾用肩膀撑起过天,就是 其中之一;还有孪生兄弟卡斯特和波露克斯,虽然他们是从鸡 蛋里孵出来的,但是他们从来不胆怯;此外还有提修斯,他因 为杀死了牛头怪兽弥诺托而名扬天下;林瑟斯,他有一双神奇 锐利的眼睛,可以看穿磨石,或看到地下深处,发现地底的金 银财宝;俄耳甫斯,一位最出色的琴师,他可以边唱边弹里拉, 歌声美妙动听,野兽听到后就会用后脚立起来,随着音乐愉快 地跳舞。对了,听到他的一些更动人的乐曲之后,连岩石都会 从长满苔藓的地底下跳出来,并且树丛中的小树也会连根拔起, 用树尖相互点着头,跳起乡村舞蹈来。

划船手里面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叫做亚特兰大,她 是由一头山里熊喂大的。这个漂亮的姑娘脚步十分轻盈,她可 以从汹涌的一个浪尖走到另一个浪尖,连鞋都不湿。她是在一 种粗野的环境里长大的,因此她喜欢谈论男女平等。她很喜欢 打仗或打猎,对针线活却没一点兴趣。但是,在我看来,这批 有名的同伴中应该要算北风的两个儿子最出色(生活在空中的 孩子,特别喜欢狂风呼啸), 他俩肩上都长着翅膀,如果天空 平静,他俩就会鼓起面颊,学着父亲的样子,吹出一阵清新的 风。当然,我不应忘记,在这些船员中,还有几位预言家和魔 法师,他们能够预言明天、后天、甚至一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然而,他们对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却一无所知。

伊阿宋派提费斯当舵手,因为他是一个占星家,知道如何 摆弄罗盘。林瑟斯则因为眼光锐利,准备把他安置在船头了望, 不过与其说他在船头上探路,不如说他把目光放在鼻子底下的 东西上。要是船正好行驶到海水很深的地方,林瑟斯就会准确 地说出海底的岩石和沙子是什么样,他以往经常对他的伙伴们 呼喊船底下有一堆堆的金银财宝,可是,即使看见了,他也还 是个穷光蛋,说实在的,当他这样说时,没一个人会信他。 这五十位勇敢的冒险家,又称为亚尔古英雄,当一切准备 就绪就快出发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困难开始威胁他们,而且如 果不解决,他们的此这航行就会被扼杀在摇篮中。要知道,这 只船这样长,这样宽,又这样笨重,五十个人一起用力,还是 不能把它推下水。我想海格立斯当时可能还嫩了点,要不然, 他完全可以像小朋友在水坑里放纸船一样,轻而易举地把它推 下水。这五十个人推呀,拖呀,拼命用力,把脸都涨得通红了, 然而阿尔戈船仍然没有移动半步。他们最后累得精疲力尽跌坐 在海岸边,心情格外沮丧。他们想这只船也许只能留在这里烂 掉,变成碎片了;他们还想,假如不能漂流过海,取金羊毛的 事就彻底完了。

这时伊阿宋想起了船上的那个不寻常的橡木雕像。” 噢, ‘说话树’的女儿,” 他问道,“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我们的 船下水?”“你们坐好,”雕像回答道(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 么做,但只能等在这里被提问),“你们坐好,拿好桨,让俄耳 甫斯弹起他的竖琴。”

五十位英雄立即上了船,抓住船桨,把它们高高举在空中, 准备划桨。随即,俄耳甫斯(他喜欢弹琴远胜于划桨)用手指 飞速地弹起琴来。一听到琴声,他们就感到船开始动了,俄耳 甫斯不断地轻快地弹着,帆船立刻滑向大海,一头栽入大海, 激起了巨大的波浪,神奇的船头雕像禁不住在海中呛了几口水, 但立刻又像天鹅似的浮了上来。船员们使劲地划着五十只船桨, 船头在大海上破浪前行,船尾在水面上留下一条白色的银带。 俄耳甫斯继续弹奏着欢快的乐曲,帆船好像在巨浪上随着音乐 翩翩起舞。阿尔戈号帆船在人们的喜悦和良好的祝福声中驶出 了海港,只有恶毒的老彼列斯国王站在海岬上,皱眉怒视着帆 船,恨不得把胸中满腔的恼怒发泄出来把船吹翻,把船上的人 统统淹死。

当他们在海上行驶了五十多里时,林瑟斯用眼角朝后望了 一眼,他告诉大家那个坏心眼的国王还站在海岬上,阴沉沉地 皱着眉头,看上去就像地平线上角落里一块乌云。 为了在航行中愉快地打发时光,这些英雄们谈论起了关于 金羊毛的传说。传说这头金羊最初只是一只愚钝老实的公羊, 它背着两个处于生命危险之中的孩子穿过了陆地,越过了海洋, 逃到了科尔基斯。其中一个名叫海利的孩子掉进海里被淹死了, 但是另一个名叫裴里萨斯的小男孩被这只忠诚的公羊安全地带 上了岸。可是一上岸,因为极度疲倦,公羊就倒在岸边死了。 为了纪念这一善良的行为和表明它那真诚的心,这只死羊身上 的毛奇迹般地变成了金子,成了世界上所见到过的最美丽的东 西。它被挂在了一片神圣的树林中的一棵树上,在那里不知过 了多少年。许多大国王对此羡慕不已,因为他们宫殿里的任何 东西,都没有这样辉煌灿烂。

如果要我讲亚尔古英雄的所有冒险,那是一天一夜也讲不 完的。你们听了那么多,应该知道要讲的奇事真是太多太多了。 有一次在一个岛上,他们受到了国王西吉克斯的热情欢迎,这 位岛上的君主为他们举行了盛宴,把他们当兄弟一样款待。但 亚尔古英雄看到这位好心的国王垂头丧气,忧心重重,于是就 问他怎么回事。西吉克斯国王告诉他们说,他和他的臣民们受 到了附近山民很大的骚扰与凌辱,山民们攻打他们,杀了不少 人,劫掠了他们整个国家。当他们谈论此事的时候,西吉克斯 指着那座山,问伊阿宋和他的伙伴们看到了什么没有。

“我看到了一些很高的东西,” 伊阿宋回答,“ 但由于太 远看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它们看上去非常奇怪,我想,大概 是云吧,可能碰巧形成了人形的样子。”

“我看得很清楚,” 林瑟斯说,你们知道他的眼睛就像千 里眼一样,“ 他们是一群巨人,每个人都有六只分开的手臂, 每只手上还拿了一件不同的武器。” “你的眼睛真好,” 西吉 克斯国王说道,“ 没错,正像你所说的,他们都是些六臂巨人, 这些人就是我和我的臣民们的死敌,我们逼不得已要和他们打 仗啊。”

第二天,当伊阿宋率领的亚尔古英雄正要扬帆启程时,这 群可怕的巨人急速地冲下山来了,他们一步就是一百米,六只 手臂狂挥乱舞,身躯巍然屹立,看上去十分可怕凶狠。这群恶 怪只需一个人就能发动一场战争,因为他可以用一只手甩巨石, 另一只手挥起大棒,第三只手拿着剑,第四只手拿着长矛,第 五只手和第六只手射箭。幸好,这帮巨人虽然个子高大,又有 这么多手臂,但是他们却只有一颗心,而且这颗心也并不比普 通人的心更大、更勇敢。此外,他们也不像布莱俄累斯那样有 一百只手,不然的话,这些勇敢的亚尔古英雄就必须全力以赴 了。伊阿宋和他的朋友们大胆主动地出击,干掉了他们一大批 人,剩下的便吓得仓皇逃走了。如果这些巨人长的是六条腿而 不是六只手的话,他们就会逃得更远更快。

在这些船员到达塞热斯的时候,另外一件奇怪的冒险发生, 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瞎子国王,叫做菲尼尤斯。他被他的国 民抛弃了,孤苦伶仃,生活特别悲惨。当听到伊阿宋问他需不 需要帮忙时,国王回答说他被三个长翅膀的家伙弄得非常痛苦。 这三个能飞的家伙叫哈皮斯,面孔像女人,身上长着翅膀和秃 鹰的爪子,这些丑恶的坏家伙,经常抢走他的饭菜,让他的生 活不得安宁。听到这些后,亚尔古英雄们在海滩上大摆了一顿 丰盛的筵席,因为他们从国王所说的事情里清楚地知道这三个 坏家伙很贪吃,只要一闻到饭菜的香味,就会立刻飞来偷吃。 果然不出所料,还没等他们把桌子摆好,这三个丑陋的秃鹰女 子就拍着翅膀飞来了,她们用爪子抓起食物就没命地逃走。这 时,北风的两个儿子抽出宝剑,张开翅膀,立刻起飞去追这些 小偷。追了几百里之后,他们终于在一个小岛上追上了她们。 这两位长翅膀的英雄狠狠地怒斥了哈皮斯,因为他们也像父亲 那样脾气暴躁,他们用寒光闪闪的宝剑威胁着哈皮斯,直到最 后她们庄严发誓再也不敢打扰菲尼尤斯国王为止。

于是,亚尔古英雄又继续扬帆前进。他们还碰到了许多其 它神奇古怪的事,每件事都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有一次,他们 登上了一个海岛,正躺在草地上休息,却突然发现一些铁头乱 箭向他们射来。有的箭射在了地上,有的射在了盾牌上,也有 的射在了他们的肌肉里。这五十位英雄立刻惊起,机警地向周 围扫视着隐蔽的敌人,但是没有发现一个人,也没有看到整个 海岛的哪个地方可以隐藏弓箭手。铁头乱箭仍然不停地朝他们 飕飕飞来。后来他们朝天上一看,才发现是一大群鸟在头上盘 旋,把羽毛射向他们这些地面的亚尔古英雄。这些羽毛都是铁 头利箭,令他们疼痛难忍,可他们却不能进行任何抵抗,要不 是伊阿宋想起要赶快去求橡木雕像指点,说不定这五十个英勇 的亚尔古人,还没看到金羊毛是什么样,就会被这群讨厌的鸟 儿断送了性命或被弄得缺胳膊少腿。所以,伊阿宋拼命地朝帆 船跑去。

“噢,‘说话树’的女儿,”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 们比以前更需要你的智慧!我们处境十分危险,因为有群鸟用 它们铁尖的羽毛向我们猛射。我们怎么才能赶走它们呢?” “敲打你们的盾牌。” 雕像答道。雕像的神言指点了迷津, 伊阿宋急忙往回赶,此刻他的同伴比和六臂巨人战斗还要沮丧, 他回到同伴中间,告诉他们用剑来敲打盾牌。这五十个勇士立 刻使劲地敲起铜盾来,他们使出浑身力气,单调可怕的“当当” 声顿时四处响起,那群鸟没命地飞走了。尽管他们的翅膀射完 了一半的羽毛,但仍然逃得很快,不久,就看到它们掠过远方 的云层,像一群野鹅似的飞走了。俄耳甫斯用竖琴弹起了一曲 美妙动听的颂歌来庆祝这次胜利,伊阿宋不得不让他停下来, 因为这样可能会使那些被难听的当当声赶走的铁羽毛鸟在听到 优美的曲调之后又折回来。

当亚尔古英雄停留在这个岛上时,他们看见一只小船正在 靠近岸边,船上有两个年轻人,长得非常英俊,就像当时的所 有年轻王子一样。好,你们想想看,船上来的这两个人到底是 谁?如果相信的话,我就告诉你们吧,他们就是那个裴里萨斯 的儿子。裴里萨斯就是小时候骑着那头变成了金羊毛的公羊来 到科尔基斯的孩子,后来,他和国王的女儿结婚生了两个孩子。 这两个年青的王子生在科尔基斯,长在科尔基斯,在那块神圣 的树林周围度过了他们的童年,而正是在这块树林的中央,有 一棵树上挂着金羊毛。现在他们正要去希腊,希望夺回被无理 抢占的他们父亲的一个王国。

当弄明白了这些亚尔古英雄要去的地方后,他们就主动提 出打转回去,好像很怀疑伊阿宋能不能成功地取到金羊毛。根 据他们的说法,挂着金羊毛的那棵树由一条可怕的龙守护着。 任何人只要走近龙的防守范围之内,就会立刻被它一口吞掉, 从来就没人幸免过。“ 路上还有其它各种困难,” 年青的王子 接着说,“ 单是这一点,难道还不够吗?啊,勇敢的伊阿宋, 回去吧,免得以后太晚了。要是你和你的四十九个同伴被这条 该死的恶龙吃掉了,那我们会有多伤心啊!”

“年轻的朋友,” 伊阿宋平静地答道,“ 你们认为这条恶 龙很可怕,我觉得这很自然。因为从你们生下来时起,就生活 在这个怪物的恐怖之中,因此,你们对它仍然感到畏惧,这就 和孩子们听到大人讲起鬼怪、妖精觉得到害怕一样。但是,在 我看来,这条龙只不过是条大点的蛇罢了,它想一口吞掉我是 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我会砍掉它那个丑脑袋,剥了它的皮。无 论如何,谁想回去就回去,不拿到金羊毛,我就决不再回希腊。” “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回去!” 他那四十九个勇敢的伙 伴喊道,“ 让我们现在赶快上船吧,如果龙要把我们当早餐吃, 我们可以让他尝尝我们是怎样的滋味。”

俄耳甫斯习惯于将什么事都谱上曲子,于是开始弹起竖琴, 自豪地唱起了歌,让每一位母亲的孩子都感到世界上没有什么 能比和龙战斗更加快乐的了,也没有什么能比被龙一口吃掉更 加崇高的了。

此后,由两个很熟悉路的王子做向导,他们向科尔基斯飞 快驶去。当这个国家的国王亚伊特斯听说他们到来后,立刻把 伊阿宋请进了王宫。虽然国王极力装出彬彬有礼热情好客的样 子,但他却是一个残酷、严厉的君主。伊阿宋不喜欢他的那副 嘴脸,但觉得比起夺他父亲王位的恶毒国王彼列斯来,他还是 稍微强一点。

“欢迎你,勇敢的伊阿宋,” 亚伊特斯国王说,“ 请问, 一路上过得愉快吗?你们是来找一些无名小岛的吗?是什么原 因让我能有幸在宫殿里见到你呢?”

“尊敬的先生,” 伊阿宋恭敬地回答,因为彻伦教导过他 要怎样做到举止有礼,无论是对国王还是对乞丐都应该一个样, “我来这里有一个目的,想请求陛下允许我去完成。现在强占 我父亲王位的彼列斯国王(他没权力坐在上面而你却是受之无 愧), 已经答应了保证下台,只要我带给他金羊毛,他就会把 王冠和王杖还给我。陛下很清楚,金羊毛就挂在科尔基斯的一 棵树上,我恭请陛下恩准,让我把它取走。”

 

国王愤愤地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毛,因为他把金羊毛看得比 世界上其他任何东西都珍贵。为了据为己有,他甚至还采取了 一些恶毒的手段。所以,当他听说勇敢的伊阿宋王子和四十九 个最勇敢的年轻希腊勇士,已经来到科尔基斯要夺走他心爱的 财宝时,他的心情遭透了。

 

“你知道在取得金羊毛前,你要做哪些事,要付出多少代 价吗?”国王目光严厉地逼视着伊阿宋问道。

“我听说,” 年轻人接过话说,“ 那棵挂着金羊毛的树底 下躺着一条恶龙,无论是谁胆敢冒险接近它就会被一口吃掉。” “是这样,” 国王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居心不良的微笑, “的确是这样,在你有幸被龙吃掉之前,还有其它一些困难事, 说不定比这更难做,需要你去一一应付。比如,首先你就必须 驯服我那两头铜脚火肺的公牛,它们是著名的铁匠沃尔坎为我 造的。每头牛的肚子里都有一座火炉,它们嘴巴和鼻子喷出来 的都是一团团火焰。到现在为止,凡是走近它们的人,没有一 个不被立刻烧成黑渣碎沫。勇敢的伊阿宋,你觉得这怎么样?” “既然它阻挡了我,” 伊阿宋镇定地回答,“ 我就一定会 冒险去对付它们。”

 

“就算你驯服了火牛,” 亚伊特斯国王竭尽全力恐吓伊阿 宋,接着说,“ 你还必须给它们套上犁,在马尔斯的丛林里耕 那块神奇的土地,然后种上卡德摩斯给的龙牙,卡德摩斯的这 些龙牙都会长出生来好斗的武士。这些龙牙之子,都是些难以 驾驭的暴徒,除非你有绝招对付他们,否则他们不会倒在你的 宝剑之下。勇敢的伊阿宋,你和你的四十九个亚尔古英雄,要 和这帮长出来的龙牙武士拼搏,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力量上讲, 都远远不能和他们匹敌啊。”

“我的老师彻伦,” 伊阿宋答道,“ 很早以前就对我讲过 卡德摩斯的故事,也许我能像卡德摩斯一样想法对付这群好斗 的龙牙之子。”

“我真恨不得龙把他吃掉,” 亚伊特斯暗暗说道,“ 那个 四条腿的书呆子,居然还能当教师,教出来的学生尽是些花花 公子,好自傲,好蛮横啊!我得看看我的喷火公牛将怎么收拾 他。好吧,伊阿宋王子,等着瞧。” 他接着卖乖讨好地大声说 道,“ 你今天暂时休息一下吧,如果你执意要去,明早可以试 试驾犁的本事,行吗?”

当国王与伊阿宋说话时,有一位漂亮的年轻姑娘站在王位 后面。她的眼睛热切地望着这位年轻的陌生人,仔细地听着他 说的每一句话,当伊阿宋从国王面前退出时,这位年轻姑娘也 跟着出来了。

“我是国王的女儿,” 她对伊阿宋说,“ 我名叫弥迪亚, 我知道许多其他的年轻公主不知道的东西,也能做出许多其他 年轻公主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会 告诉你如何驯服这两头火牛和播种龙牙,最后取得到金羊毛。” “真的,漂亮的公主,” 伊阿宋答道,“ 如果你能帮我的 忙,我保证一生一世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他久久地凝视着弥迪亚,看到了她脸上有一种奇异的智慧 光芒。她是那种眼睛里充满神秘感的人,望着她的眼睛,你就 好像看见了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无法知道你究竟是看到了井 的最深处,还是那井底仍然藏着别的东西。如果说伊阿宋害怕 什么事的话,那就是害怕这个年轻公主成为自己的敌人,因为 她尽管看上去很漂亮,但是转眼之间,她可能会变得像守护金 羊毛的那条龙一样可怕。

“公主,” 他喊道,“ 你看上去的确很聪明也很漂亮,但 是,你用什么方法来帮助我去做你所说的那些事呢?你是个女 巫吗?”

“没错,伊阿宋王子,” 弥迪亚答道,脸上露出了一丝微 笑,“ 你说对了,我是个女巫。我的姑姑瑟西教会了我巫术, 我实话告诉你,她就是那个带着拐杖和孔雀,让你背过河的老 妇人,同样,也是立在你的船头上会说话的那尊橡木雕像。你 看得出来,我知道你的一些秘密。我愿意帮你,这对你有好处, 否则你很难逃脱被龙吃掉的厄运。”

“对龙我倒是不怎么害怕,” 伊阿宋答道,“ 我只是想知 道应该怎么对付这些铜脚火肺的公牛。”

“只要你能像我想像的那么样勇敢就行了,你需要的就是 勇敢。” 弥迪亚说,“ 只有你自己那颗勇敢的心才能告诉你对 付疯牛的惟一办法。我让你在危急关头自己去找吧。至于这些 两头火的公牛,我这儿有一种神奇的药膏,它能避免你被烧伤, 万一有点烧伤的话,也可以治好。” 弥迪亚把一只金盒子交给 了他,并告诉他怎样使用盒子里的香膏,分手前,她还约好了 半夜相见的地方。

年轻小伙子向弥迪亚保证,他决不会失掉勇气。然后他回 到了伙伴们当中,告诉了他们刚才发生的一些事情,又让他们 随时做好准备,以防万一需要他们接应。

半夜,伊阿宋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王宫的大理石台阶上, 与漂亮的弥迪亚见了面。弥迪亚给了他一只装着龙牙的篮子, 这些龙牙是卡德摩斯很早以前从他杀死的恶龙嘴里拔出来的。 随后,弥迪亚领着伊阿宋走台阶,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了王 室的牧场,两头铜脚的公牛就关在这儿。宁静的夜空中繁星点 点,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银色的光芒,不久月亮,就会从那 边升起来。走进牧场后,公主停下来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喂!在那儿,” 她说,“ 就在这块草地最远的角落里, 它们正躺在地上嚼从胃里吐出来的火。我敢向你保证,它们只 要一看到你的身影,就有好戏看了。我父亲和他的所有大臣最 喜欢看陌生人为了取到金羊毛,不得不给铜牛来套犁,每当这 种事情发生时,整个科尔基斯就像过节一样。我自己呢,也非 常喜欢看。你简直无法想象,只要一眨眼工夫它们喷出来的火 就能把一个年轻人烧成一块黑漆。”

“美丽的弥迪亚,你能肯定,嗯,确切地肯定,这个金盒 子里的药膏可以治愈那可怕的烧伤吗?”

“要是你怀疑,或者还有一丝胆怯的话,” 公主在暗淡的 星光下盯着他的脸说,“ 你最好就别出世,免得要走近那两头 喷火的铜牛。” 但是,伊阿宋取金羊毛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 我都怀疑伊阿宋不会空手回到希腊,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他不 变成一块火红的渣子也会变成一撮白灰。这时伊阿宋松开那只 牵着弥迪亚的手,大胆地向她所指的那个方向走去。伊阿宋看 见前面不远处有四股烟火。它们有规律地出现,把四周的暗处 微微照亮了一下,然后又不见。你可知道,这些火光都是牛呼 吸时形成的,当它们躺在地上反刍时,这些火光就从四个鼻孔 悄悄地放了出来。

伊阿宋才走了两三步,这四股火流就变得强多了,因为铜 牛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了火热的鼻子使劲地呼吸着。他又稍 稍走了几步,只见红色的火焰对着路直喷过来,因此,他断定 铜牛已经站起来了。这时,铜牛喷出了闪亮的火花和跳动的火 焰。伊阿宋向前又迈了一步,两头铜牛发出了响彻牧场的吼声, 喷出了熊熊火焰,一闪一闪地照亮了整个田野。勇敢的伊阿宋 向前又迈了一大步,突然,火牛发出了一道强似闪电的光亮和 响如雷鸣的怒吼,接着喷出一阵阵白光,把四周照得雪亮,伊 阿宋感到所有的东西比在白天看还要清楚。看得最清楚的是, 两头可怕的铜牛朝他冲来,铜蹄踏在地上叮当作响,尾巴僵直 地向上竖起,与平时发怒的公牛一个样。它们的呼吸把面前的 牧草都烧焦了,也烧燃了伊阿宋头上那棵干枯的大树,让它燃 起熊熊大火。至于伊阿宋自己幸亏有了弥迪亚的神药膏,白色 火焰只从他的身边绕过,一点也没烧伤他,好像他是用石棉做 的一样。

伊阿宋发现自己并没有烧成渣子,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于 是自信地等着铜牛的进攻。正当铜牛认为它们肯定能把他甩到 空中的时候,伊阿宋冷不防用右手抓住一头牛的角,左手抓住 了另一头牛的尾巴,并像铁钳一样牢牢夹住不放。真的,瞧, 他的手臂是多么的有力啊。但是此事的奥秘在于,虽然这两头 牛会施魔法,但伊阿宋凭着胆大镇住了它们,这就破了它们喷 射凶猛火焰的咒语。从那以后,当危险袭来,勇敢者通常的做 法就是去做人们常说的“ 抓住牛的角 ”、 或表示同一回事的 “夹着牛的尾巴”,意思是说要抛开畏惧, 以蔑视的态度去战 胜困难。

现在要给牛套上轭和套上犁可以毫不费力了。这把犁放在 地上很多年,生了一层锈,而过去很长时间也没找到有谁能有 本事耕那块地。我想好心的老人彻伦早就教过伊阿宋怎样拉犁 耕地吧,或许彻伦自己也常常被套上犁耕地。无论如何,我们 的英雄最后还是把那块绿草地成功地翻了一遍。这时,月亮在 夜空才走了一小半的路程。伊阿宋望着眼前犁好的地,准备在 这块黑色的沃土里种上龙牙。他先在地里撒下了龙牙,然后用 耙子把它们埋进土里。做完这些后,他就站在地头上,着急地 想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要等很长时间才会有结果吗?”他问站在身旁的弥迪亚, “无论迟早,它们总是要长出来的。” 女主人答道,“ 只要种 上龙牙,一定能长出一批全副武装的战士来。”

现在月亮高挂在天空,犁过的地洒满银色光辉,然而地里 还是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任何种地的人,看见这种情况,都会 肯定地对伊阿宋说,要等上几个星期种子才能从地里冒出绿叶 来,要等上几个月黄色的谷子才能熟透收割。然而没过多久, 整个地里冒出现一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东西,如同晶莹的露 珠一般。这些明亮的东西发芽后越长越高,仔细一看,是一些 寒光闪闪的钢头矛尖。随后,一大批锃亮的铜盔发出耀眼的光 亮,铜盔刚一长出地面,下面又见有一张张长着胡子的黑脸勇 士,挣扎着要摆脱泥土的束缚。他们刚一露面,就满面怒容, 愤愤不满。接着,又看到了他们明亮的铠甲。他们右手拿着剑 或矛,左手拿着盾,才长出半个身子就拼命挣扎,好像再也无 法忍受了,非要把自己连根从地下拔起一跃而出。凡是下了龙 牙的地方,都长出了一个随时想拼命的战士。他们用自己的剑 把盾牌敲得叮当直响,相互间虎视眈眈。他们来到这个美丽的 世界上,来到了宁静的月色下,但却充满着仇恨和疯狂的野性。 他们要随时夺去每个人的生命,为自己扫清道路。

世界上有许多其他人也和这些龙牙士兵一样具有恶性。不 过这些在月光地里长出来的武士倒是情有可原,因为他们没有 母亲,不是人生出来的。

不久,这些武士就站立出来,挥舞着刀枪,用剑把盾敲得 叮当直响、铿锵震耳。他们渴望战斗,群情激昂,高声呼喊道: “ 敌人在哪儿!带着我们冲锋吧!不胜则死!勇敢的弟兄们, 前进吧!不赢则死!前进吧!”就像人们在战场上经常呼喊口 号那样,不一样的是这些龙牙士兵是用舌尖发出声来的。最后, 前排的战士看见了伊阿宋,朝他跑了过来。看到许多刀枪在月 光下闪闪发亮,伊阿宋心想最好还是把宝剑抽出来。立刻,所 有的龙牙之子都把伊阿宋当做敌人, 异口同声地喊道:“誓死 保卫金羊毛!” 他们高举宝剑,伸出长矛就朝伊阿宋杀过来。 伊阿宋知道,就他一人单枪匹马,要抵挡这么多嗜血成性的敌 人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把自己也看作一个龙牙之子,决心勇敢 地以死相拼,因为降此之外,没别的退路。

这时弥迪亚告诉他赶快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头。“ 快,扔到 他们中间去!” 她急忙说道,“ 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你得到解 救。” 这些武士现在走到眼前来了,伊阿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 们愤怒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的火光。他扔出了石头,看到那块石 头碰巧打在了一个高个武士的头盔上,那个人当时正操着大刀 向他扑来。这块石头从他的头盔擦过又打到了靠他最近的那个 人的盾上,然后石头又弹向了另一个人愤怒的面孔,恰好打到 了他的双眉之间。这三个挨了石头的人,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 以为是他旁边的人打的。他们放弃了远处的伊阿宋,而相互残 杀起来。顿时,整个军队混战成了一团,还不到一会儿,就全 都你砍、我劈、他刺地相互厮杀着,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掉了 头,有的缺了腿。他们作战如此英勇,实在让人难以忘记,令 伊阿宋心中充满敬佩之情。然而同时,看到这些武士因为自己 冒犯了他们一下就相互恶斗,残杀,他又不禁觉得好笑。在一 个难以置信的短暂时间之内(真的,几乎与它们生长出来的时 间一样短), 所有的龙牙之子,除了一人之外,全都无声无息 地躺倒在战场上的血泊之中。最后这个幸存者,是他们当中最 勇敢、最强壮的,他还有一点力气在头顶上挥动宝剑,猛然地 高喊:“我胜利了!”“我胜利了!”“荣誉永远属于我!” 接着, 他也倒下了,倒在了被他杀害的兄弟中间,从此无声无息。 龙牙长出来的武士就这样全军覆灭了。狂热和凶猛的战斗 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享乐。” 让他们在荣誉里安息吧!” 弥迪亚公主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对伊阿宋说,“ 世界上总 是常有些这样简单的家伙,他们除了知道战斗和死亡外,别的 什么也不懂,甚至还认为他们的子孙后代会把桂冠戴在他们生 锈和破烂的头盔上。伊阿宋王子,当你看到最后那个自负的家 伙倒下去时,你不觉得好笑吗?”

“我觉得很惨,” 伊阿宋沉重地回答道,“ 说句实在话, 公主,当我在此见到这些情景之后,我认为金羊毛并不这么值 得让人们去获得。”

“到明天早上你就会改变主意了,”弥迪亚说,“的确,金 羊毛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宝贵,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 它更好,而人生总要有个目标吧。好吧,你晚上的工作干得不 错,明天你可以告诉亚伊特斯国王,他给你的第一部分任务已 经完成了。”

伊阿宋同意了弥迪亚的意见,早上准时到了亚伊特斯的王 宫。他走进了王宫,站在王位下,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看上去你的眼睛非常疲倦,伊阿宋王子,” 国王说道, “你好像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我希望你已更明智地考虑了这 个问题,最后决定不要为了驯服铜脚火肺牛而把自己烧成渣。” “陛下,但愿你能高兴,那件事情已经做完了。” 伊阿宋 回答,“ 铜牛已经被驯服,而且套上了轭;田也耕好了,龙牙 也已经摘下,种到地里了;全副武装的龙牙武士已经长出来了, 他们相互残杀,最后一个也倒下了。现在我请求陛下允许我去 见见恶龙,我想从树上取得金羊毛,然后和我同伴们一起离开 此地。”

国王双眉紧皱,看上去十分恼怒和非常不安,因为他知道, 按照自己的许诺,如果他有能力和勇气完成这些事,那么他就 应该准许伊阿宋去取金羊毛。然而,既然这个年轻人在驯服铜 牛和战胜龙牙武士的战斗中能够这样交上好运,那么国王担心 他也同样有可能同样成功地杀死龙。因此,虽然他想高兴地看 到伊阿宋被龙一口吃掉,但他决定再也不冒失去金羊毛的危险 了。

“这件事你是绝对不会成功的,年轻人,”他说,“如果不 是我那不听话的女儿弥迪亚用魔法帮助你,让你能平安度过险 恶,你此刻也已经成了一块黑炉渣或是一撮白灰了。我不准你 抱着任何想法取走金羊毛,违者处死。跟你说心里话,你别想 看到金羊毛的一丝闪光。”

伊阿宋极其愤怒和悲伤地离开了国王。他再也想不到更好 的办法,他想干脆豁出去,把四十九个勇敢的亚尔古英雄召集 起来,马上冲进马尔斯树林,杀掉恶龙,把金羊毛取到手,然 后登上阿尔戈船,扬起满帆回到艾尔琉斯。这个想法能不能成 功,完全取决于这五十个英雄会不会被龙一口一个地吃掉。当 伊阿宋急匆匆地走下宫殿台阶时,弥迪亚公主在背后喊住了他, 叫他回去。她用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黑色眼睛望着他,伊阿宋从 这种眼光里仿佛看到了有条蛇在向他窥探。虽然昨晚她是两肋 插刀地帮助他,但是他担心她今天说不定会做出翻脸不认人的 坏事来。这些女巫,你们知道,是从来都靠不住的。

“我正直高贵的父亲亚伊特斯说了些什么?”弥迪亚笑容 可掬地问道,“ 他让你不要再去冒险而取得金羊毛了吗?” “恰恰相反,” 伊阿宋回答道,“ 因为我驯服了铜牛,种 下了龙牙,他因此恼羞成怒,他不允许我再做任何努力,断然 拒绝让我取走羊毛,就算我杀死了恶龙也是白塔。” “是的,伊阿宋,” 公主说道,“ 我还得告诉你,除非你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时就能离开科尔基斯岛,否则国王就要烧掉 你那五十只桨的大船,还要把你和四十九个勇敢的伙伴统统杀 掉。你一定要勇敢些,你应该取到金羊毛,只要金羊毛处在我 魔力的范围内,我一定会让你得到它。半夜前,你在这儿等我 一个钟头。”

半夜,在约好的时间里,只见伊阿宋王子和弥迪亚公主肩 并肩悄悄地穿过科尔基斯的街道。他们正朝着那块神圣的树林 里走去,树林中央的一棵树上挂着金羊毛。当他们穿过牧场时, 铜牛朝伊阿宋走过来,和其它牛一样对他哞哞地叫着,点着头, 把头向他伸来,他们也用手友好地、亲切地摸了摸铜牛的头。 铜牛凶狠的本性被彻底驯服了,它们肚子里的炉火也熄灭了。 现在,它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喜欢吃草和反刍了。的确,以 前这两头可怜的畜生非常不幸,每当它们想吃一口草时,鼻子 里喷出来的火就把面前的草烧光了,结果什么都吃不着。真是 很难想象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可是现在,它们已不再喷火, 也没有硫磺味了,它们呼出来的气息里充满着奶牛的芳香。 伊阿宋亲切地拍了拍公牛,然后弥迪亚领着他进入了马尔 斯树林。树林中有许多生长了百年的大橡树,浓荫密布,月光 都透不进来,周边只有一丝微暗的光线落在树叶覆盖的地上。 微风不时吹动身边的树枝,才让伊阿宋看到一眼夜空,免得他 在黑暗深处忘了头顶上还有天空。他们在这个黑暗的树林中越 走越深,弥迪亚紧紧握着伊阿宋的手。

“看那里,” 她悄悄地说,“ 你看到了吗?”伊阿宋顺着 弥迪亚指的方向望去,在那些高大的橡树丛中,有一点点亮光 一闪一闪,它不像月光,而是像夕阳西下时的那种辉煌金色。 它好像从一个悬在树上的东西上发出来,离地约有一人高,处 在树林中更远一些的地方。

“那是什么?”伊阿宋问,“ 你这样千里而来不就是为了 取得它吗?”弥迪亚喊道,“ 当它在你眼前闪闪发光时,难道 你还认不出你千辛万苦的回报吗?那就是金羊毛!” 伊阿宋继续向前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凝望着它。啊, 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它看上去多漂亮啊,有多少英雄渴望看到 这件无价之宝,并且为了寻找它而命丧九泉,他们要么在航海 中丧生,要么就被铜脚火肺的公牛喷火而断送性命。

“它是多么的辉煌啊!” 伊阿宋忘情地叫了起来,“ 它一 定在落日最灿烂的金色中浸过,让我赶快上前把它抱在怀里。” “等等,” 弥迪亚把他拖了回来,“ 你忘了有什么东西在 守护它了吗?”老实说,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他陶醉在喜 悦当中,早把恶龙的事忘到脑后了。很快,眼前发生的事使他 想起了他仍然要面对的危险。有一只羚羊把金黄色的光芒误以 为是朝阳,飞快地穿过树林,径直朝金羊毛冲去,这时,突然 传来了一阵可怕的嘶鸣声,接着,一只庞大的龙头和一半有鳞 的龙身向前伸了出来( 因为它缠在了挂金羊毛的那棵树上), 捉住了这只可怜的羚羊,张开大嘴一口就把它吞了下去。 吃了羚羊之后,恶龙好像察觉到有些活的东西在它附近, 它很想找到他们来补充它的美餐。因此它朝树林里的各个方向, 到四伸出大嘴捅来捅去,脖子伸得老长,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 边的,现在正好接近了躲在一棵橡树后的伊阿宋和公主。龙脑 袋在空中摇摇摆摆,一起一伏,离伊阿宋王子只有一臂之遥, 那情景真是特别可怕和令人不安。恶龙把它那巨大的嘴张得足 有国王宫殿的大门那么宽。

“喂,伊阿宋,” 弥迪亚轻声喊道(因为她就像所有的女 巫那样,心思很坏,想吓得勇敢的伊阿宋发抖),“现在你觉得 你能拿到金羊毛吗?”

伊阿宋只是抽出宝剑,向前跨了一步作为回答。” 站住, 笨家伙,” 弥迪亚说,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难道你还看不 出来,没有我做你的天使保护你,你就会不知所措吗?我这个 金盒子里有一种魔药,用它制服恶龙比你的宝剑强得多。” 也许龙听到了说话声,它像闪电一样迅速地将黑色的脑袋 和吐着分叉的舌头又伸到树丛里来,发出一阵阵的嘶嘶声。它 每向前抽动一下就足有四十米长。当它近前时,弥迪亚把金盒 子里的药恰好扔进了怪物张开的大嘴里,很快,随着一种可憎 的嘶叫声和猛烈的扭动,它把尾巴甩到树顶那么高的地方,把 树枝打得劈劈啪啪地掉了下来,然后尾巴又重重落下来了。就 这样,恶龙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只是一种安眠药,” 女巫弥迪亚公主对伊阿宋王子说, “人们迟早都要用它来对付一些做恶多端的怪物,我不想当场 把它杀掉,快!抓住你的宝物,我们赶快离开,你已经得到了 金羊毛。”

伊阿宋赶紧从树上抓起金羊毛走出树林,当他带着这个金 光闪闪的宝物穿过阴暗的树林时,四周黑暗的道路被照得透亮 通明。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位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就是他曾经背过河的那位,她旁边还站着一只孔雀。 老妇人高兴地拍着手,催他快点走出这片黑暗的树林。走出树 林后,伊阿宋看到了北风的两个儿子他们正在几百米高的月色 中游玩,他告诉他们去通知其他亚尔古英雄尽快上船。但是林 色斯,尽管有石墙、山丘、马尔斯树林黑影的阻碍,他那双尖 眼睛也已经看见了伊阿宋带着金羊毛回来了。听到林色斯这么 说,英雄们都立即上了船,坐到了船上的板凳上,高高地举起 船桨,随时准备划向水里。

伊阿宋靠近帆船时,听到了橡木雕像用严肃而甜美的声音, 显得比平时更急切地向他喊,“ 赶快,伊阿宋国王!为了保住 性命,赶快!” 伊阿宋纵身一跃便上了船。看到金光灿烂的金 羊毛,四十九位英雄大声欢呼,俄耳甫斯弹起了竖琴,唱起了 一支胜利的凯歌,伴着音乐和歌声,帆船驶向大海,像插上了 翅膀一样,向着家乡驶去。

(责任编辑:qi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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