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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伟人细胞

我敢说自己很有伟人素质:才智不凡、爱憎分明、勇往直前。总之,可以同每个褒义的成语都拐弯抹角地挂上钩。痛苦的是,外人对此毫不察觉,连我最好的朋友鲁智胜也说:"你既不是伟人,也不是庸人。"唉,这种不负责任的评价何时能停止呢?

——摘自贾里日记

贾里清楚伟人应该豁达洒脱,但是伟人绝不是那种既不动怒又迎合别人的老好人。一句话,应该旗帜鲜明,有恨有爱,轰轰烈烈。

贾里只恨过一个人,这个人叫邱士力,是贾梅班上的男生。他黑黑瘦瘦,其貌不扬,头发有些天然卷曲,又理得极短,乍一看,很像正宗的奔式,有点现代派。

邱士力自诩硬派小生,总是嘲讽女生。这本和贾里毫不相干,可有一次,贾里亲耳听到他议论贾梅,说她是"妖精":还有一次,贾梅回家哭得满枕头是泪,问下来罪魁祸首仍是邱士力!

这是一种耻辱!可贾里总不能在校园中同邱士力比武,或者动刀动枪像武打小说一样。鲁智胜提议拿小刀划邱士力的车胎,这虽然解气,但缺乏大师风度,贾里懒得去做。

期末考试完毕,学生会决定办一个运动会,发起人是那个很像费翔的学生会主席,他当选的很大原因是他是个讨人喜欢的美男子。美男子信任的人都很新潮,比如林晓梅。运动会没开之前,海报就张贴出来,宣布运动会由林晓梅当音乐总监。

林晓梅这丫头最不欣赏进行曲,运动会上,她放的都是流行音乐,软绵绵的,运动员不打瞌睡就算万幸。

贾里跑到大会主席台前提意见,那美男子倒还算谦虚,下台问了前排的几个同学,恰巧那几个都是啦啦队,闲得无聊,觉得听听流行歌曲,时间更容易打发。于是,学生会主席用微笑否定了贾里的异议。隔了一会儿,贾里看到邱士力也跑过去指手划脚,那美男子又下台去询问那前排的啦啦队,自然,邱士力也被挡回来了。贾里远远地打量邱士力,见他仍在那儿青筋暴突地宣讲自己的观点,有点硬汉不屈不挠的势头。

报纸上常把污水、废气、噪音称为三废,可运动会上的那种退化锐气的流行歌曲可以称得上一害。贾里报的是四百米赛跑,讲究速度和耐力。邱士力也报了这项目,是贾里的竞争对手,那家伙还马大哈地笑笑,他不知贾里铆足了劲头准备把他甩在后头。号令枪响了,贾里冲在最前头,这时,他听见喇叭里在唱"耶丽亚女郎",而且隐约听到看台上有人嚎叫:看呵,他们都在追耶丽亚女郎!一时间,贾里觉得自己被所有的人嘲笑了一番,劲头大减,结果把冠军丢了。

那邱士力也是位倒霉的角色,站在终点骂着:"混蛋,为什么不放进行曲!"

林晓梅正在兴头上,不断鼓励别人上台献歌,搞得像群星荟萃的音乐会。此刻,正在播什么大约在冬季,弄得贾里心里冷嗖嗖的。

贾里匆匆起草了一篇运动场新风的短通讯,跑去递给主席台,想打断那歌咏比赛。不料,那美男子笑笑,意思是怪他学生腔,就差没吹一声轻慢的口哨。

"你不能光听那几个啦啦队的意见!"贾里力争着。

那主席火了,粗鲁地从头到脚打量了贾里一眼,说:"我正忙着呢!"

正在恼火时,贾里发现有人在拉他,头一回,居然是邱士力。"你干什么?"贾里准备战斗。

邱士力笑得咧开嘴,当然,他根本不知道贾里心里的宿怨:"少说话,多干事,你会吹小号吗?"

反正,事情的发展难以让贾里控制,因为他居然同邱士力一道鼓动校小号队的成员们,一同奏起了军乐号!霎时间,那些歌星纷纷下台,运动会又成了运动员的竞技场,而且,接连有三项比赛破了学校纪录。

人人都说初一有两条好汉,连妹妹贾梅也用崇敬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个。仇人变成朋友,贾里怕鲁智胜说怪话,哪料到这家伙挤过来。拼命拍邱士力的肩,恨不能当场跟人家认干兄弟。

那像费翔的美男子也赞许地点点头,仿佛他一向是他们的坚强后盾。

当基度山伯爵那样的人物,贾里算是不敢想了,也因为他确实找不到值得狠狠地去恨的人,连邱士力也成了知己,但想当伟人的计划却一天天更具体。

贾里曾有过跻身军界的打算。据说当航空兵浑身不能有一块疤,又说当军医需要考核胆量:单独同骷髅住上一夜。即使这是真的,也吓不退贾里,只是他的视力不怎么好,恐怕到了初三会让眼镜先生帮忙,这是迎头一棒。可任何事都不会是绝对的,不能当兵,也就是说可以干当兵以外的任何行当。

可贾里在周围人眼里,永远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原因是他长得矮小,才过一米六大关。虽说拿破仑也是个矮子,马拉多纳的身高才一米六八,但人家肩膀又宽又平,体现出矮个的风度,贾里决定从这里先做文章。

贾里从报纸中缝里找广告,然后悄悄地报名参加了一个收费最低廉的健美班。开班头一天,他发现大家都瞧着他,露出欢迎贵宾的仪式上才用的笑。

"你是我的榜样。"有个人说,"我要练成你这样就好了!"

贾里大为吃惊,在这儿一切都反过来的,越瘦越轻就越神气。仔细看看,班内全是胖子,说话的胖子肚子大得本人看不见脚尖;还有个小胖墩,年纪那么小就套上了颜色发暗的减肥衫。

在那个健美班内,绝大多数是来减肥的,他们翻滚、举杠铃、脸色十分苦恼。唉,这么拼命干吗,像电视台聘请他们上银屏当节目主持人似的。

更令人窝火的是,教练员只抓减肥的主流,总是记录哪个减掉多少公斤,仿佛他只会做减法。他教贾里练身的方法和那些减肥的手段很相近,这很打击贾里的积极性,因为他总怕自己的体重会越练越轻,他可不盼望有这结局。

这期健美班结束时,贾里的体重既不减也不加,只是胳膊硬了些,腿也结实了,偶然给鲁智胜来个扫蹚腿,对方会咧着嘴叹苦经。

那教练是个减肥专家,他的理论让贾里茅塞顿开。他说世上最聪明的人,是那种既健康又轻巧的人,因为这种人往往血压正常,负担又小;还说先进的外星人也是小小的,绝没有啤酒肚子。

看来新潮的伟人不必有个大身架,贾里为这结论兴奋了几天。他把这想法写信给电台"大众知音",盼望能得到更多的知音。然而,电台对这一个英明的发现不感兴趣,看来这说法暂时还不是个热点。

贾里前不久从鲁智胜那儿借来一本书,是介绍伟人少年时的情况。鲁智胜居然也做伟人梦,贾里真想大叫一声。那些伟人从小就出手不凡,走在潮流前头。可是,现在的潮流在何方呢?

临放寒假时,鲁智胜道听途说来一个消息,说是许多高中部的学生都准备在假期里出去勤工俭学。贾里一听这方向,立刻积极行动起来。那些高中生大都是干干送报纸之类的杂活,而贾里准备在这方面一鸣惊人!

"我要去大工厂打工!"贾里宣布道。

"你疯了!"鲁智胜不死不活地说,"人家大工厂不是慈善机构,什么人都照顾。"

贾里就喜欢他惊叫,这才有刺激呢。贾里悄悄地写了封自我推荐信,没化名,但把年龄往上浮动了四周岁。他从报纸广告上找到一家服装厂经理的名字,把推荐信寄给了他。

经理没复信,但那家服装厂的劳动工资科来了封信,约他去面试--那经理还是识人的,因为信中的贾里吃苦耐劳、不计报酬,只为了培养坚毅的头脑,只有白痴才会无动于衷呢。

贾里赴约前,作了精心准备,比如头上挑一道头路,像时髦的青工大哥;另外还借了鲁智胜的名牌西装。尽管这样,一进门,那接待者还是一口回绝:"不行,我们不能收童工来打工。你的户口簿呢?"

这好比一个毁灭性的打击,贾里硬撑着说:"有志不在年高嘛!"

"但我们的工作很重要,出点差错不得了。"

听起来,仿佛那是个造导弹的厂,需要精密的技术!贾里问:"难道你们的厂不是做服装的!"

"是做西装的。但我们需要一些小工来给成品西装剪线头,这是个精细的忙活,既要快手又要高度集中!"

不说这倒罢,不然贾里不会气得那么凶--如果说需要设计师他还心服口服,连剪个线头都不相信堂堂的贾里?他猛一下脱掉西装,抄起把剪刀,眼疾手快地几下消除了羽纱上的线头。那人呵了一声,贾里动作更敏捷了,不料,一个动作做过火了,把夹里剪开一个小口子。

这下,不等对方开口,贾里就夺路而去。

事后,贾里只得把真相向鲁智胜披露一二。鲁智胜的优点是重义轻财,对东西不吝惜,所以对那羽纱上的口子倒不作计较,说:"用一点羽纱上的小损失换一个故事听听,还是合算的!"说罢,足足笑了一分钟五十秒。

贾里暗想,不去也罢,否则将来出了名,在写履历时,写上一句"曾剪过线头"也不见得添多少光彩。

追潮流失败,当伟人的计划也难以推行,贾里对此闷闷不乐。他在纸上写道:怎样才能让人知道我?并且在这句话后头打上大大的问号。爸爸见了那问号,在后面添了一句话:要别人知道你这不难,关键是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爸爸不愧是作家,跟自己的亲骨肉也咬文嚼字,而且也不肯赏一句振奋人的话。

临放寒假的前一天,班里每人发一套寒假课外读物。查老师在发书前告诉大家,有一套书是破损的,他不知该把那套书分给谁。

一时间,班内沸沸扬扬,有的建议摸彩;有的建议每个补贴五分钱给受损失的人;那个善于运算的陈应达还计算什么概率;有的女生则大喊:上帝保佑。贾里听烦了,霍一下站起来:"分给我吧。"

其实,那套书只是书脊上擦破一点,属于轻伤,用个纸一包就解决了--这值得大惊小怪地出谋划策吗?

贾里没想到区区小事却引起大轰动,先是学校广播站立刻广播了这则小故事,紧接着,下午的全校师生联谊会上他被大家选为"今日明星"。贾里弄不懂,为什么平日他那些可歌可泣的行为不被人重视,而一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却被当成了不起的大事。

"看来,我是个普通人,只配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贾里对爸爸说。

爸爸哈哈一笑;"不做小事的人,怎么干得成大事!"

不过,父亲又说贾里长大了。至于长大或是不长大贾里不在意,反正,他尝到一种很特别的滋味,甜酸苦辣全有。

初一算是结束了,不论它是好是差还是不好不差,贾里都得对那一年道一声:拜拜!